毛小方正走在回伏羲堂的路上,脑海里还在盘算着那只白鹦鹉的事。
没有妖气却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来头肯定不小,得回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可他的脚步刚拐过街角,整个人就顿住了。
伏羲堂门口那条街上,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家具。桌子、椅子、柜子、床板、屏风,甚至还有半旧的米缸,整整齐齐地码在街沿上,像是一个刚刚搬了家的人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归位。
重点是,这些东西他全都眼熟。
每一件都是伏羲堂里的物件,他每天走进走出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就算闭着眼都能认出轮廓来。
身后传来郁达初的声音,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哇!这是谁家搬家啊?看着条件不怎么样嘛,你看这件件家私又破又烂的,又难看。啧啧,这日子过得够紧巴的啊。”
马小海跟在他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家具,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皱着眉看了几眼,忽然开口:
“阿初,你别这么说人家……不对啊,这东西怎么越看越眼熟?”
郁达初被他一提醒,也凑近了几步,顺手拿起一旁矮桌上的瓷枕:“这个可是好东西!你师弟我平时睡觉也用这种瓷枕,里面有个小洞,正好可以藏私房钱。我跟你们说,这设计可贴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掏瓷枕侧面的小洞,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果然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勾出来一看,是个灰蓝色的钱袋,系口扎得紧紧的。
郁达初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动作利落地将钱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
“谢谢。”黑玫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路边捡了一片落叶。
郁达初转过头,看到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喂!这钱袋是你的?”
黑玫瑰把钱袋往怀里一揣,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嗯。”
郁达初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搬来的?”
黑玫瑰抬手朝街边那堆家具一指,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你管我从哪搬来的,反正都是我的东西。”
毛小方站在最前面,看向了旁边正低着头不敢说话的雷秀。
雷秀对上他的目光,攥着衣角的声音又小又急:
“师父……我拦不住瑰姐。她说我们欠她钱,我说不过她……”
毛小方没有责备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黑玫瑰身上:
“玫瑰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玫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我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啊?这些全都是我的东西!”
李舒翳上前一步,语气不急不缓:
“玫瑰姑娘,你说这些是伏羲堂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她扫了一圈伏羲堂的人,
“你们这些家伙,趁我糊里糊涂的时候把我当佣人使唤,我干了那么久的活,不给工钱,我就拿东西抵!”
黑玫瑰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头朝旁边几个正等着搬东西的街坊喊了一声,
“来来来,继续搬!别愣着!”
郁达初一看她真要叫人动手,连忙几步挡在那堆家具前面,张开双臂:
“喂!你别想搬走啊!这些都是伏羲堂的东西!”
黑玫瑰丝毫不惧,往前逼了半步:
“你再靠近我,我就喊非礼了!”
郁达初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非礼你?谁信呐!你也不看看自己……”
他话没说完,李舒翳已经抬手拦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她走到黑玫瑰面前,语气平淡,但言辞犀利:
“玫瑰姑娘,听你这意思,你是要和我们算账?”
黑玫瑰微微一怔,随即挺了挺胸:
“没错!就是要算账!你们趁着我糊涂的时候让我免费做工,现在我清醒了,不给我工钱我就拿东西抵。天经地义!”
李舒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好。工钱可以算。你做了多久,该多少钱,我们一条一条对。”
黑玫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伸出手:
“李小姐!那给钱吧!”
毛小方站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师妹……”
他想说什么,可对上李舒翳递过来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舒翳没有理会黑玫瑰伸过来的那只手,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玫瑰姑娘,算账可不是你单方面说了算的。你说伏羲堂欠你工钱,我们认,不过我也得算算你欠伏羲堂的账。”
黑玫瑰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没觉得自己欠了伏羲堂什么:
“我哪有欠你们的账?”
李舒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当初倒在伏羲堂门口人事不省,是阿海和宋队长把你送进来的。
我师兄替你治病、招魂、安魂魄,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力,你自己心里有数。
伏羲堂是道堂,不是善堂,治病招魂都是有规矩要收费的。”
李瑾方立刻接上话茬,声音脆生生的:
“对啊!我师父出手给人招魂,平时都是要收钱的。”
郁达初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算账的畅快:
“就是!请我师父出手,随便哪家都是要给酬金的。你倒好,一分没出还想拿工钱?”
黑玫瑰的脸色变了几变,可嘴上还不肯认输:
“就算……就算治病招魂要钱,那我在伏羲堂做了那么久的佣人,也够抵扣了!”
李舒翳没有急着反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在伏羲堂住了那么久,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钱?米面粮油、菜肉茶盐,哪样不是我们出的?”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失魂期间,阿海、阿秀、瑾方轮番看护你,端茶送水、喂药擦脸,这些不是人力?这些要不要算钱?”
黑玫瑰的嘴张了张,可那些反驳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愣是找不到一个能站住脚的落脚点。
她的目光开始飘忽起来,郁达初察觉到她的心虚,一把夺回了自己的钱袋:
“就是!我看护了你那么久,你还没给我看护钱呢!现在还想拿走我的私房钱。”
黑玫瑰张了张嘴想骂人,可李舒翳那三条账像三根钉子一样钉在她面前,让她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毛小方适时地开口了:
“玫瑰姑娘,我们也不找你要账。你在伏羲堂做事和给你招魂看病的钱扯平了。两不相欠,你走吧。”
郁达初瞪大了眼睛:
“师父!她都快把伏羲堂搬空了!你就这么放过她?”
毛小方转头看了他一眼,郁达初虽然满心不甘,可被师父那眼神一压,到底还是闭了嘴,只是恨恨地“哼”了一声。
黑玫瑰站在原地,看了看毛小方那副没有再追究的意思,眼珠一转,转身就跑。
然后路过那堆家具的时候,她脚步连停都没停,顺手就抄起了一个铜盆,夹在腋下,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李瑾方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师父,你这次心软又没好报。你看她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一个铜盆。”
李舒翳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李瑾方立刻捂住了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郁达初还是气不过,站在原地朝巷口的方向啐了一口:
“真是贼性不改!就应该直接去找宋队长把她抓回去关起来!让她在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马小海这次也没有帮黑玫瑰说话,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不满:
“玫瑰姑娘这次确实太过分了。咱们伏羲堂对她仁至义尽,她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
雷秀站在旁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师父,是我不好,拦不住瑰姐。她要搬东西,我拦了几次她骂得越来越难听,我怕吵到邻里……”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几分:
“阿秀,没事。东西都还在,没什么要紧的。我们先把东西搬回原位吧。”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弯腰收拾那堆被黑玫瑰搬出来的家具。桌子、椅子、柜子、床板一样一样地被抬回了伏羲堂,归回原处。
毛小方站在门口,看着徒弟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黑玫瑰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玫瑰姑娘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不过今天的账算过之后,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但愿如此。”
黑玫瑰一路跑回了旅馆,推开房间门,把那口铜盆“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
她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劲来,越想越憋屈,忍不住骂出了声:
“都是那个李舒翳!还跟我算账!搞得我差点倒贴钱!什么治病招魂、看护费、饭钱……真会算!”
她骂了几句,目光落在那口铜盆上,伸手摸了摸盆沿,那点怒气又消散了:
“还好我手艺没落下,这铜盆成色不错,应该能值几个钱。不算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黑玫瑰警惕地把铜盆往柜子里藏了藏,走过去拉开门。
旅店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玫瑰姑娘,刚有人送来的信,说是给你的。”
黑玫瑰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翻了个面。
然后抬头看向老板,脸上浮起一丝讨好的笑意:
“老板……我不识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信里写了什么?”
老板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两眼,然后笑了:
“是个叫小虾米的人写来的。他说他放假了,要回来看你。”
黑玫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伸手夺回信纸,攥在手里,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看不懂的字,嘴角却已经咧开了:
“虾米要回来了!我干弟弟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