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伏羲堂,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
李舒翳处理完镇上的几家铺子的事,又去合兴楼打包了几样点心,这才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伏羲堂的大门。
进门一看,大堂里只有雷秀一个人坐在角落整理符纸,李瑾方则趴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低头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小方,你师父他们呢?”
李舒翳把点心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瑾方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师父说伏羲堂的药草不全,带大师兄和二师兄去镇东的药铺买了。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他说完又赶紧低下头去写字,笔尖落得又快又稳,像是怕多看李舒翳一眼就会被看穿什么。
李舒翳也没多说什么,拉了一张椅子在李瑾方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着身边那道小小的身影。
果然,她刚坐下没一会儿,李瑾方握笔的手指就收紧了几分,原本流畅的笔画也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分神提防着什么。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孩子的心虚简直写在每一根头发丝上。
李舒翳没有开口,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椅子又往李瑾方那边挪近了半寸。
李瑾方明显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僵了一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心里暗暗叫苦,姐姐今天怎么就盯上自己了?
自己会巫文的秘密他还没想好怎么圆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可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的笔迹判若两人。
就在李瑾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脱身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毛小方带着马小海和郁达初跨进了门槛,马小海手里提着几大包药草,郁达初则空着手跟在后头,像是刚被训过话。
李瑾方如蒙大赦,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跳下椅子就往门口跑:
“师父!你回来了!”
他那声喊得又亮又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像是被关了一整个下午的小兽终于等到了救兵。
毛小方看着小徒弟这副模样,又抬眼看了看桌旁坐着的李舒翳。
她正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坐的位置离李瑾方方才坐的椅子近得不像是巧合。
毛小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答应过师妹不提醒小方,此刻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李瑾方的脑袋,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而温热。
郁达初像是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师姑!你猜我们出去又碰见谁了?就是昨天撞到那个男人!你说巧不巧?”
李舒翳放下茶杯,来了几分兴致:
“这么巧?在哪遇上的?”
马小海把药草放在桌上,接过话头:
“就在镇东那条街上,我们刚买完药草出来,就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走在街上。
我们上前打了个招呼,他气色看着还不错,腿也没什么大碍,真是谢天谢地。
要不我和阿初心里这个疙瘩可解不开。”
郁达初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不过我说师姑,那一家三口确实有点怪。穿得怪,行为也怪。”
毛小方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的意思:
“阿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是错的。人家从青海那么远的地方来,衣着打扮自然和我们不同,你少在那疑神疑鬼的。”
郁达初被师父一训,缩了缩脖子,低声应了一句:
“师父,我知道错了……”
李舒翳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青海”两个字上:
“青海?从那么远来甘田镇做什么?”
她看向毛小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毛小方摇了摇头:
“刚认识,我们也没有多问。”
李舒翳把这个疑问暂且搁下,又问起另一件事:
“师兄,药草买齐了吗?”
毛小方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大包药草:
“齐了。今晚就摆坛做法,争取一次把那只怪鸟驱逐出甘田镇。”
李瑾方站在旁边,听到“晚上摆坛”几个字,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他往毛小方身边凑了凑:
“师父,摆坛的东西是不是还有些不齐全?我跑得快,我去买吧。”
他仰着头,眼神恳切,那模样怎么看都是一个主动帮忙的乖巧徒弟。
可毛小方却看到了他眼底藏着的紧张。
这孩子分明是想找个借口躲出去透透气。
毛小方心里知道小徒弟在怕什么,他在心里对小徒弟感到抱歉,然后把缺的几样东西一一叮嘱清楚。
李瑾方听得很认真,等毛小方说完,他连多一息都没耽搁,转身就朝门口跑去:
“师父放心,我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大门,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巷口。
大堂里安静下来。
毛小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李舒翳:
“师妹,你看看你把瑾方吓成什么样了。”
李舒翳眉眼间浮起一丝促狭:
“那是他心里有鬼,才这么害怕。等他什么时候肯跟我说实话了,我自然就不吓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算了,我不和小孩子计较,等把那只怪鸟驱逐出甘田镇,我再找时间好好和他聊聊。”
毛小方听她这么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师妹到底还是心软的,说归说,却没打算真的和李瑾方计较到底。
李瑾方跑出伏羲堂大门后,拐过两条街才放慢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大堂里,李舒翳坐在他旁边,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本来以为有怪鸟的事能让姐姐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可看样子她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李瑾方摇了摇头,把小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正准备去镇东买毛小方说的那几样东西。
可刚拐过一条街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身影正从街边的米铺走出来。
李瑾方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眼,然后认出了那个人,是小虾米。
黑玫瑰那个干弟弟,这是放假回来了?
他刚想上去打个招呼,可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小虾米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拔腿就朝街尾那边跑去。
李瑾方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街尾的墙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那里。
一个穿着深红藏服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被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逼得退无可退。
那狗蹲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虽然没有扑上去,却低低地吼着,露出半截尖牙,吓得小姑娘一动不敢动。
李瑾方看着那身藏服,难不成这就是师兄们说的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女孩。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小虾米已经冲到了小女孩近前。
他一边朝那狗挥手一边喊:
“走开呀!死狗!”
大黄狗被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来,果然朝他这边迈了两步,喉咙里的低吼也变得更沉了。
小虾米没想到这狗真会冲自己来,脚下本能地往后一退,正好踩到路边一块松动的小石头,整个人“哎哟”一声摔了个屁墩,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那小姑娘捂住嘴,惊呼了一声:
“啊!不要!”
小虾米坐在地上也顾不上疼,随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子就朝狗丢了过去。
准头居然不错,石头正中大黄狗的头。
那狗吃痛地叫了一声,夹着尾巴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小虾米这才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还是努力挺了挺胸。
小姑娘慢慢从墙角走出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
“你……”
“我没事!”
小虾米连忙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豪气,
“小狗嘛!十条我都打得过!”
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像是自己刚才真的和一条猛兽搏斗过一样。
小姑娘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有接他那句自夸,反而歪了歪头,认真地问了一句:
“我就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打那只狗呢?它其实也很可怜的。”
小虾米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着急辩解到:
“啊?你怪我?你不知道啊,自从那只怪鸟来了之后,镇上的牲口都跟疯了一样。那只狗刚才那么凶,要不是我,你连鼻子都要被咬没了!”
小姑娘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是确认它还在不在。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那……谢谢你。”
小虾米见她终于道了谢,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不用谢。”
小姑娘转身要走,小虾米又喊了一声: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回过头,想了想才开口:
“我爹叫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小虾米撇了撇嘴:
“陌生人?我们可是共过患难的!刚才那条狗差点把咱俩都咬了,那能算陌生人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知道你叫什么了,你叫小螺头!”
小姑娘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小螺头?”
小虾米两手比划着,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解释: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小螺头啊?就是海滩上那种小小的螺壳,缩在里头不敢出来。你肯定没去海滩玩过吧?一定整天被关在房间里,才连狗都怕。”
小姑娘被他这么一说,小脸微微鼓了起来,哼了一声:
“哼!讨厌!”
小虾米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反而更来劲了,冲她咧嘴一笑:
“小螺头,我叫小虾米!记住了啊!”
小姑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绷住又没绷住,最后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叫罗桑。不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
“不过我喜欢人家叫我小螺头,哼!”
说完她转身就跑远了,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小虾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街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石头磕到的手掌,嘴角咧了咧,也不知道是摔得疼还是笑得更疼。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瑾方一直站在拐角处,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他觉得那小姑娘嘴上说讨厌,可那声“小螺头”分明是喜欢得很,连走路的步子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李瑾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扰小虾米了。
人家刚当了一回小英雄,自己这时候跑过去打招呼反倒煞风景。
他转身朝镇东的铺子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心里那点因为被李舒翳盯着的紧张,不知不觉被方才那个不算完美的英雄救美冲淡了些许。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街巷,将那道小小的背影拉得不长不短。
他想着师父前面说的东西,一路小跑着朝镇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