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山林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成碎片,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
马小海和郁达初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圈,终于在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一棵合用的檀香树。
树干笔直,树皮泛着暗沉的深褐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而醇厚的香气。
马小海和郁达初合力锯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将树干锯断,又劈成几段规整的木料,用麻绳捆好放在推车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不少,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起来。两人推着那辆装满了檀香木的推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
山路不算太陡,可路面坑洼不平,推车轮子碾过碎石时不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郁达初在前面拉着车头,马小海在后面扶着车尾,两人一前一后配合着往下挪。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路边草丛里忽然的一声蹿出一只灰毛兔子,正正好从郁达初脚边跑过。
郁达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让,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推车的轮子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头猛地一歪,整辆车朝侧前方滑去,顺着坡度越滑越快,两人追了几步都没能拽住车把。
糟了!马小海喊了一声,撒腿就追。
推车沿着山路往下冲了一段,在拐弯处撞上了一个穿着藏族服饰的男人。
车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他的腿上,将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面色顿时白了几分,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腿。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几乎是同时跑了过来。
女人蹲下身,急切地扶住男人的肩膀:
怎么样?伤到哪了?
马小海和郁达初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近前。
马小海弯下腰,目光落在男人那只正被女人小心托着的腿,眉头皱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我帮你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他伸手要去碰,男人却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没事!
郁达初也蹲了下来,满脸歉意:
是我们不对,我们没拉住车。你放心,医药费我们会赔的!你要去哪看大夫,我们出钱。
男人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坚定的客气:
我们自己会负责的,不用麻烦你们了。
那年轻女人也跟着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真的不用,我们赶路有事,先走了。
郁达初还想再说什么,可那男人已经被女人扶了起来,小女孩走在前面,一家三口就这么转身朝着山路的另一头走去。
郁达初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
喂——
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个小女孩转过身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两位施主,重孽障、重忏悔、续伤病,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达到了十界修行的二乘界。如果再继续修行,要到达菩萨界或者佛界,相信不是一件难事。
说完这番话,她又合十行了一礼,转过身跟着父母继续往前走。
三人的身影沿着山路缓缓远去,很快消失在了树影和暮色的交界处。
马小海和郁达初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山风穿过林子,吹动两人的衣摆,将那几缕檀香木特有的清冽香气轻轻拂散在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郁达初才挠了挠头,声音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回神的茫然:
师兄……刚才那小姑娘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
马小海皱着眉摇了摇头:
什么十界、二乘、菩萨佛界的……我听着怎么像是佛经里的话?可她才多大,怎么会说这些?
郁达初弯腰扶起那辆歪倒在路边的推车,把几块散落的檀香木重新捆好,拍掉手上的泥:
算了,先把东西运回去再说。师父还等着用呢。
暮色漫过山脊时,马小海和郁达初终于推着那辆沉甸甸的檀香木车回到了伏羲堂后院。
两人一路闷头推车,谁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在心里翻着那几句听不懂的话。
毛小方和李舒翳早已等在后院,等看到马小海和郁达初推着车进来。
毛小方拿起车上的木段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料不错,年份够,香气也足。
他把木段放下,注意到马小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郁达初则拼命朝他使眼色。
毛小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阿海,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马小海沉默了一瞬,推开了郁达初拽他衣袖的手,声音闷闷的:
师父,我和阿初做错事了。
毛小方皱起了眉头:
“你们做了什么?”
郁达初抢过话头:
师父,真不怪我们!全是那只怪鸟惹的祸!下山时路边突然蹿出只兔子,吓我一跳,手一松车就失控了,撞到人了。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
跟怪鸟有什么关系?
郁达初越说越心虚,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李舒翳知道郁达初说话没个重点,她直接看向马小海:
阿海,你说。
马小海低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和阿初推车下山的时候,一失手没控制住车,推车从山上下去撞到了人。
毛小方眉头皱起:
既然撞到人了,为什么不把人带回来治伤?
郁达初连忙辩解:
我们说了要赔钱要看大夫,人家坚决不肯,我们总不能硬把人拽回来吧?而且他身边还带着妻女,我们两个大男人拦着一家三口,像什么话?
李舒翳走上前:
阿海阿初,你们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我派人去镇上找找,把药费给人家送去。
马小海描述道:
穿的是藏区那边的服饰,深红布料,领口袖口镶着彩边。看着挺稳重的男人,说话不紧不慢,当时捂着腿脸色白了一下。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儿,扎着两条辫子,眼睛特别亮。
郁达初像是想起什么:
师父,那小女孩有点奇怪。我们叫住他们的时候她转过身,双手合十说什么重孽障、重忏悔、续伤病,还有什么十界修行的二乘界,说继续修行能到菩萨界或佛界,我和师兄都愣住了,等回过神人家已经走远了。
马小海也点头:
她说那番话时神色特别平静,一点都不像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毛小方听完,眉间皱痕又深了几分:
能说出菩萨界这些词的,不是普通人。一个小女孩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所接触的已经非同寻常。
李舒翳也蹙起眉:
藏区服饰、懂得佛门术语的妻女……这一家三口出现在甘田镇附近的山路上,怕不是偶然路过的。
郁达初心里发虚:
师父,那我们是不是又闯祸了?
毛小方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郁达初缩了缩脖子,往马小海身后挪了半步。
毛小方没有继续追究,语气带着几分嘱咐: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不管人家怎么拒绝,该坚持的还是要坚持。把人扶起来、把药费硬塞过去、送到镇上确认伤势,这都是你们该做的。不能因为人家说就不做了。
马小海认真点头:
知道了师父,下次不会了。
郁达初也跟着点头,表情比方才踏实了几分。
毛小方弯腰捡起檀香木:
行了,先搬到后院棚子里晾着,等干了再处理。今天辛苦了,早点歇着吧。
马小海应了一声,抱起两段檀木往后院走。
郁达初跟在后面,低声嘟囔:
又是怪鸟又是撞人的,最近太倒霉了吧……
马小海头也没回:
阿初,你少说两句吧。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廊下灯笼被风吹动,投下一圈摇晃的昏黄光影。
毛小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李舒翳。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师兄,那一家三口……
毛小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认真:
现在先解决怪鸟的事,至于那一家三口,要是再能遇上,我们再考虑。
李舒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