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伏羲堂,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
李舒翳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又去街上买了几样时令水果,这才推开了伏羲堂的大门。
进门一看,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小方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正入神。
桌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还摊着几页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像是他做了不少笔记。
李舒翳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马小海几人的影子,便在毛小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果放在桌角:
“师兄,阿海他们又去打听阿底峡大师的事了?”
毛小方放下书,点了点头:“一大早就出门了,阿初难得起得比鸡早,瑾方也催着他们走,拦都拦不住。”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李舒翳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李舒翳察觉到他那道欲言又止的目光:
“师兄,你怎么了?”
毛小方斟酌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桌边,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师妹,你……还没和瑾方说清楚吗?”
李舒翳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变,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你别提了,那个臭小子最近一直躲着我。
我在伏羲堂他就缩在书房,我在李宅他就赖在伏羲堂不走,连吃饭都要挤在阿海和阿初中间,愣是不给我单独和他说句话的机会。
我就算想告诉他‘我不试探你了’,也得先逮到他的人才行吧?”
毛小方想起这几天小徒弟的表现,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从前李瑾方最喜欢黏在毛小方和李舒翳身边。
这段时间天天早上天不亮就来伏羲堂,催着马小海和郁达初出门,生怕留在伏羲堂会撞上李舒翳。
毛小方叹了口气:
“瑾方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李舒翳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
“我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他完全不给我机会。
我不管他看得懂看不懂巫文,也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肯跟我说实话,我什么都不追究。
可他倒好,躲得比兔子还快。”
毛小方看着她难得露出这副带着几分赌气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声音放轻了些:
“师妹,瑾方再聪明也就是个几岁的孩子。
他瞒着你,未必是信不过你,兴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别跟他计较,他心里是真的把你当亲人的。”
李舒翳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嘴: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有点生气,也有点伤心。”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的水果,
“我对他那么好,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呢?非要躲来躲去的,搞得我们俩都难受。”
毛小方见她神色黯淡下来,心里也跟着软了一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像是怕力道重了会弄疼她。
李舒翳被他摸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师兄,你安慰人的手法好烂。”
毛小方被她这么一说,连忙把手收了回来,耳根又有些发烫:
“抱歉,我……”
“没事。”
李舒翳没等他说完,便伸手拉住了他收回去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在意我。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毛小方反手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那温热从掌心传过来,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就好。等找到机会,还是跟瑾方说清楚吧。免得他整天提心吊胆的。”
李舒翳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小海、郁达初、雷秀和李瑾方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几人脚步轻快,神色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尤其是郁达初,进门连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师父!师姑!阿底峡大师他们真的是好人!”
毛小方松开李舒翳的手,坐正了身子:
“你们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马小海坐到桌边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说:
“师父,阿底峡大师他们来到甘田镇之后,一直在做善事。他们这段时间定时给穷苦人家施米施药。”
郁达初接话接得飞快:
“不止呢!他们还出力帮镇东修那座坏了好久的木桥。
还有个几户人家住的巷子,路面坑坑洼洼的,他们也出钱雇人给铺平了。
干的全是实打实的好事,我看着都不好意思。”
雷秀站在旁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师父,我特意多问了几位领过药的老人家。
他们都说阿底峡大师亲自把脉开方,分文不收,还叮嘱他们怎么煎药、怎么忌口。
有个阿婆腿脚不好,大师还专门让人送了一副拐杖过去。
这些事要不是真心实意想做,是做不了这么细的。
李瑾方也点了点头:
“师父,我们都打听过了,不是做表面功夫的。
阿底峡大师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村民们都看在眼里,是真真切切帮了大家。
师父,你和姐姐是不是……误会他们了?”
毛小方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动了几分:
“看来……我可能真的误会他们了。照你们说的,这些事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善举,不像另有所图的人会做的事。”
李舒翳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坚持的认真:
“师兄,别那么快下结论。施米施药、修桥铺路,确实都是好事,可好事和目的并不冲突。
一个人可以做好事的同时,也有自己的目的。
我还是觉得,阿底峡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甘田镇这么偏远的地方。我们还是再看看,不急。”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师妹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认可他们做的事,但也不用急着完全放下戒心。继续保持留意就好。”
几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跑了进来,是镇上宋家铺子的伙计。他进门朝毛小方拱了拱手:
“毛师傅,宋学良老爷让我来传个话,请您去张家祠堂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毛小方点了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张家祠堂在甘田镇正街的中央,是镇上最大的公共场地。
等毛小方带着李舒翳和几个徒弟赶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学良和几位有些名望的镇民坐在前排,阿底峡带着几个年轻僧人坐在另一侧,神色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模样。
宋学良见毛小方到了,便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天请各位来,是阿底峡大师有一件好事想和大家商量。
大师来我们甘田镇已经几天了,看到镇上孩子多却无处读书,便提了一个想法。
想借咱们张家祠堂,办一个学堂,由他们来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这话一出,祠堂里立刻响起了交头接耳的低语声。
有人点头,有人摸着下巴思索,更多的人脸上露出了一种“这确实是好事”的神情。
宋学良又补充道:
“阿底峡大师说了,学堂的开销由他们负担,不收村民一分钱。
只需要借用祠堂的场地,大家只管把愿意上学的孩子送来就行。”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站了起来:
“办学堂是积德的好事,咱们甘田镇的孩子能有书读,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我赞成!”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读书认字是正经事!”
“以前想让孩子读书还要送到外地去,现在家门口就能读,怎么能不同意?”
阿底峡站起身,双手合十朝着众人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
“多谢诸位施主成全。小僧初来乍到,得各位信任,实在感激不尽。办学堂不为别的,只为让这里的孩子们有书读、有路走。能多一个孩子识字明理,便是多一分善缘。”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称是,几位有威望的长者当场便表了态,愿意全力配合学堂的事。
毛小方坐在人群中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和阿底峡那番话,目光在他那张从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李舒翳坐在他身旁,也没有多言,可她的目光比毛小方沉了几分,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把方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某个待查验的角落。
散会之后,毛小方带着几人走出祠堂。
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李瑾方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
郁达初在后面边走边嘀咕:
“办学堂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就说阿底峡大师是好人嘛,哪有坏人跑来做这种事的?”
马小海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明显比前几天松弛了许多。
雷秀反而有了些疑惑:
“我也觉得办学堂是好事,可我就是想不通,他们从布达拉宫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镇上的孩子教书?这付出也太大了吧。”
李舒翳走在毛小方身边,脚步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巷上,像是还在想着什么。
毛小方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师妹,你觉得呢?”
李舒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的审慎:
“办学堂确实是好事,我挑不出毛病。
可我还是那个想法,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毛小方,
“师兄,我们继续看着就好。”
毛小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