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伏羲堂之后,几人各自在桌边坐下。
郁达初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着学堂的事,马小海和雷秀聊着天,李瑾方却异常沉默。
他低着头,心里那点刚落地的心思又浮了上来。
既然确定阿底峡大师他们是好人,那他就再也没有借口躲着姐姐了。
这几天他天天早出晚归,跟着师兄师姐满镇跑,就是为了避开和姐姐单独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连这个唯一的理由也站不住脚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李舒翳一眼。
李舒翳正端着茶杯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李瑾方心里清楚,姐姐越是平静,越说明她心里还搁着那件事没放下。
他的小脑袋飞快地转了几圈,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故作从容的笃定:
“姐姐,你前面说继续看看阿底峡大师他们。我有了一个好主意。”
李舒翳放下茶杯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什么主意?”
毛小方和马小海几人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李瑾方身上。
他不急不慌地坐直了小身板,把酝酿好的话端端正正地摆了出来:
“上学。”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毛小方最先反应过来,眉头微微一动:
“瑾方,你的意思是……你去阿底峡大师他们开办的学堂上学?”
李瑾方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认真:
“没错。只有接近他们才能打探到最真实的消息。我年纪小,去上学谁都不会起疑,正好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马小海第一个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小师弟,你这跟着师父学道,又跑去阿底峡大师他们开的学堂上学,道家和佛家混在一起,不太合适吧?”
郁达初也跟着附和:
“对啊小师弟,你可是咱们天道派的弟子,跑去人家佛门学堂里念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舒翳也皱起了眉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们都还在,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去打探消息。阿底峡他们若真有目的,自然会露出马脚,用不着你去冒险。”
雷秀也跟着劝了一句:
“是啊师弟,我们几个大人多打听打听就是了,你一个孩子掺和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瑾方却没有退缩。
他认真地看向每一个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姐姐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阿底峡大师他们做了这么多好事,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想在这里留下来。
如果他们真是好人,我学一段时间退学就是了;如果他们另有目的,我肯定能及时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我年纪小,他们不会防备一个孩子的。”
毛小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几个徒弟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瑾方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他没有直接反对,反而把目光转向了李舒翳。
李舒翳对上他的目光,就知道毛小方把决定权留给了自己。
她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静:
“小方,你和我到书房去。”
李瑾方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可对上李舒翳那副绷着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乖乖地跟在李舒翳身后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合上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舒翳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还没点燃的油灯上。
李瑾方站在门边,低着头不肯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布料揉出一道道细褶。
李舒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和失望:
“小方,你为了躲我,宁愿自己去冒险调查阿底峡大师他们?”
李瑾方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
“姐姐,我没有躲你!”
“你现在还在骗我。”
李舒翳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颤意,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这么久了,我哪一次对你不好?你藏着掖着不肯说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拿自己的安危来当借口,我……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你不信任我是应该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瑾方却像是被那几句话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李舒翳侧着脸,眼底泛着一层隐约的水光。
他的脚步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冲上前想拉住她的手,却被李舒翳轻轻避开了。
那一避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心上。
他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直接抱住了李舒翳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抽噎:
“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不能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李舒翳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温热的湿意,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气恼和委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一样,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身子,心里那层硬壳彻底软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柔了几分:
“小方,别哭了,是姐姐的错。是姐姐不该试探你,把好好的事弄成这样。”
李瑾方听到她这句话,哭得更凶了,两条小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腰,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一样:
“姐姐……是我的错……是我瞒着你在先……”
李舒翳轻轻把他推开一点,低头看着他哭得满脸泪痕、鼻尖通红的样子,从衣袋内抽出手帕替他擦脸:
“好了,我们都不说那些了。小方,姐姐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试探你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弟弟。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李瑾方抬起头看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水光,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又扑回她怀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对不起……”
李舒翳抱着他,感受到那份小小的重量和温热,心里那些翻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安安静静地落了地。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一场噩梦的孩子:
“没什么对不起的。说开了就好。”
李瑾方在她怀里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却认真了许多:
“姐姐,我承认……我前面确实想躲着你。可是去学堂的事,真的是个好办法。我年纪小,他们不会防备我。而且…”
他顿了顿,
“好多事情我都帮不上你和师父的忙,这次难得能派上用场。姐姐,你就答应我吧。”
李舒翳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泪痕却格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根弦被拨得轻轻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被眼泪沾湿的衣领: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李瑾方立刻点头:
“姐姐你说!”
“第一,每天放学必须按时回伏羲堂,不许自己乱跑。第二,不管发现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回来告诉我和你师父。第三…”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对劲,觉得害怕了,立刻退学回来。学堂的事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
李瑾方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
“姐姐,我跟你拉钩。”
李舒翳看着他伸过来的那根小小的手指,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指和他勾了一下:
“好,拉钩。”
两人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等李瑾方的脸上彻底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才一起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几个人正等着,看到两人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舒翳神色如常,李瑾方也恢复了平日那副机灵模样,只有鼻尖还带着一丝没完全退干净的红。
毛小方看了看李舒翳,又看了看小徒弟,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朝李瑾方招了招手:
“瑾方,过来坐。”
李瑾方乖乖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踏实。
李舒翳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让他去吧。”
马小海愣了一下:
“师姑,你真同意了?”
李舒翳点了点头:
“他说的有道理。不过从明天起,阿海你们几个轮流去学堂附近转转,不用进门,留意一下就行。”
几人齐声应下,大堂里的气氛明显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摇晃的昏黄光影。
李瑾方坐在毛小方旁边,偷偷看了李舒翳一眼,李舒翳也正看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李瑾方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李舒翳也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