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夜话之后,李舒翳和李瑾方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像是被春水化开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李瑾方又恢复了那副黏人的小尾巴模样,李舒翳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有时端茶递水,有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书。
毛小方看在眼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可他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呼出去,另一桩心事又浮了上来。
那只被赶走的白色鹦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它身上既无妖气,又能御风驱藤,绝不是凡物。
他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记载,可翻了好几天书,始终对不上号。
这天午后,毛小方把郁达初叫到一旁,让他去请舒宁来伏羲堂一趟。
郁达初一听到去请舒宁,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灯一样亮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出了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不到半个时辰,舒宁便跟着他走进了伏羲堂的大门,手里还挎着她那只不离身的相机。
舒宁进门后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在桌边坐下,将相机放在桌角:
“毛师傅,你找我有事?”
毛小方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舒小姐,这次又有事要麻烦你了。”
舒宁接过茶杯,神色爽朗:
“毛师傅别客气,我还不一定帮得上呢。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毛小方沉吟了一下:
“我想请你帮我查查鸟类方面的资料。那只怪鸟被我们赶走了,可我总觉得它来路不简单,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舒宁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这个没问题,我回去就帮你翻翻资料。我之前见过那只鸟,还拍过照片。”
她说着打开相机,翻出一张底片对着光看了看:
“据我观察,那只鸟外形有点像鹦鹉,羽毛偏白,可毛色和常见的鹦鹉不太一样。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回想当时的情景,
“它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是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你的眼睛。”
李舒翳也赞同舒宁的看法:
“普通的鹦鹉照理说没什么灵性,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
李瑾方也跟着点头:
“肯定不是普通的鸟。你想想,它还会御风呢。”
雷秀也想起了那晚的狼狈:
“不止是御风,那些树藤也是它召来的,说明它有操控植物的本事,这可不是一般鸟儿能做到的。”
舒宁听得越来越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那只鸟那么厉害?”
郁达初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得意:
“阿宁,你是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们对付它的时候,可费了好大功夫!”
他话没说完,雷秀就在旁边插了一句:
“明明是师父最厉害,你别说得好像是你赶走的一样。”
郁达初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李舒翳已经开口打断了两人:
“先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只鸟的来历查清楚。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才知道它为什么来甘田镇。”
舒宁点了点头,把相机收好:
“毛师傅,李小姐,我回去就帮你们查。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们。”
她说着站起身,郁达初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正想说要送舒宁回去,毛小方已经先一步叫住了他:
“阿海,阿初,你们现在就上山一趟,去查查那只怪鸟的踪迹,看看它有没有折返的迹象。”
郁达初的表情一下子垮了大半:
“师父,那怪鸟都走了,还去找啊?”
马小海却已经站起身:
“师父说找就去找,别磨蹭了。”
郁达初还想挣扎一下:
“师父,要不我先送完舒宁……”
舒宁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们先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便挎着相机出了门。
郁达初没了借口,只得耷拉着脑袋跟在马小海身后走出了伏羲堂。
毛小方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还得加功课。”
李舒翳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马小海和郁达初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程,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郁达初一路都在嘀咕,马小海懒得理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绕过一处弯道时,两人忽然同时停住了脚步。
前方山路的正中间,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老喇嘛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打坐。
他的面容苍老而清瘦,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旁边一个挑着大粪的大叔正急着要从这条路过,见老喇嘛挡在路中间,便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喂!让一让!你坐哪不好非坐路中间!”
那老喇嘛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叔等得不耐烦,放下粪桶走上前想去推他。
谁料他的手刚伸出去,老喇嘛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腕,掌心一翻。
大叔便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粪桶也随之翻倒,粪水泼了他一身。
郁达初和马小海两人这下看不下去了。
郁达初几步冲上前,指着那老喇嘛喊道: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叫你让路你不让,还动手打人!”
马小海也跟了上来,弯腰去扶那个满身粪水的大叔,一边朝老喇嘛说: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普通人?”
那老喇嘛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预兆。
他双手同时推出,掌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郁达初和马小海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扑面而来,脚下站立不稳,两人同时踉跄着往后倒去,摔作了一团。
更诡异的是,他们摔倒之后,郁达初的双手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死死贴在了马小海的双脚上,马小海的双手也粘在了郁达初的双脚上,怎么都扯不开。
“什么玩意儿!”
郁达初拼命想把手扯开,可那粘连的力道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老喇嘛又抬了一下手,两人便像一只连体的大球一样,骨碌碌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滚了不知多远。
————
伏羲堂的大堂里,毛小方正坐在主位上检查李瑾方的功课。
李舒翳和雷秀坐在旁边吃着点心聊着天,气氛安静而融洽。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撞开。
马小海和郁达初抱在一起滚了进来,两人扭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踢进来的大球,直到撞上供桌的桌脚才停了下来。
马小海面朝上躺在地上:
“师父救命啊!”
郁达初弓着声动弹不得,也在喊:
“师父师父救命啊!”
毛小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皱着眉打量了半天:
“你们干什么呢?”
马小海有些委屈:
“我们上山找那个怪鸟,走得好好的,看见一个老喇嘛挡着农夫的去路……他不让路还打人,我们上去理论,他就这么一推一弄的,就把我们俩粘在一块了。”
郁达初也连忙补充:
“师父你可别不信,我们什么都没干,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你看我们这德行,像自己弄的吗?”
马小海又补了一句:
“师父,我背上很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毛小方走过去,把两人翻了下身,掀开马小海后背的衣料,只见他后背上赫然用法力印着一行字:惘外无丝却有心。
毛小方看完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说实话,你们到底碰上什么人了?”
郁达初急得直瞪眼:
“刚才不是说了嘛!就是个老喇嘛,坐路中间不动,打人还不讲理……”
毛小方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眉头越皱越紧。
李舒翳也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声音带着几分思索:
“师兄,又是喇嘛。”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甘田镇来了这么多高人,还不知是祸是福。”
雷秀也凑过来看:
“师父,那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毛小方淡淡地哼了一声:
“就是个字。说他们蠢才呢。”
郁达初一愣,随即脸上又红又白:
“他凭什么骂人啊!”
毛小方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低头看了看两人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思忖片刻,再次将两人翻身,掀开了郁达初的衣服,运起法力,在他的背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语气平淡:
“你们明天上山,他一看见就会帮你们解开了。”
郁达初将信将疑地扭过头想看看自己背上写了什么,可怎么也看不到:
“师父,真的假的啊?”
马小海躺在地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毛小方没有再多解释,只摆了摆手: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今晚先这样睡着吧,明天再说。”
郁达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师父那副不愿多说的神情,到底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叠在一起瘫在地板上,动也动不了。
李瑾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到底还是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