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的时候,还带着秋末特有的薄凉。
李舒翳牵着李瑾方的手,走在铺满银杏叶的青石板路上。
风从巷口穿过来,将那些金黄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李瑾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褂,肩上挎着雷秀连夜缝的小布包,包口用细绳扎得紧紧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和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学堂门口,朱漆门框上的对联还簇新着,墨迹乌黑发亮。
李舒翳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长短,指尖在结口处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小方,昨天说好的,安全第一。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自己贸然行动。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是你该扛的。”她顿了一下,“还有,来了学堂,也多交几个同龄的朋友。”
李瑾方安静地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说完又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而明亮,像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霜。
李舒翳看着他那副小大人模样,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进去吧。”
李瑾方转身跨过学堂门槛,脚步在青砖地上落得稳稳当当的。
大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的张家祠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套笔墨和几本薄薄的教材,用细绳捆着,边角裁得齐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勤学明理”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角落里几个早到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看一本小人书,还有几个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穿过廊柱,落在青砖地上又弹起来,细细碎碎的,给这座老宅子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李瑾方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然后停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穿深红藏服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正低头翻着一本佛经。
她坐得脊背挺直,脖颈微微低垂,侧脸的线条带着一种不属于七八岁孩子的沉静。
周围几个孩子在小声说话、偷偷推搡,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落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李瑾方看了她两息,想起上次两个师兄遇到他们一家三口的事。
师兄们说过,这姑娘言行举止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没有急着上前搭话,只是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动作不紧不慢。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内堂传来。
阿底峡大师穿着一身干净的暗红僧袍从侧门走出来,步子不大,衣摆拂过地面时没有扬起一丝灰。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双手合十朝堂下的孩子们微微欠身,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虾米从门外冲了进来,头发翘着,衣角塞了一半在外面,跑得脸都红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立刻锁定了罗桑旁边的空位,眼睛一亮就要往那边冲。
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另一个孩子已经先他一步坐了下去。
小虾米的步子一顿,嘴角那点笑意垮了大半,只得在罗桑后面的位置蔫蔫地落了座。
屁股还没坐热,他就探着脖子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发饼啊?”
阿底峡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诵完经就可以发了。”
小虾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我肚子饿啊,没有吃早餐。干脆发了饼再诵经嘛,精神还会更好。”
阿底峡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寸:“不行,人人都要守规矩。”
小虾米张了张嘴,余光却瞥见罗桑正皱着眉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蔫蔫地坐直了身子,把衣角胡乱塞好,总算没有再开口了。
阿底峡环视了一圈,微微颔首:“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李瑾方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把方才短短几句话里收集到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原本还在奇怪学堂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家里已经能帮着干活了,很多家长未必舍得送来读书,原来是包吃喝啊。
他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然后翻开桌上的教材,跟着阿底峡的节奏开始读经。
第一堂课读的是一段《心经》。
阿底峡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地在堂内回荡着,有人念得快,有人跟不上,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念到“照见五蕴皆空”的时候,小虾米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想了片刻,冒出一句:“是不是猪发瘟搞得街上空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罗桑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哼,是照见五蕴皆空!”她扭回去,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阿底峡的目光落在小虾米身上,带着一种不赞同的温和,然后转向罗桑:“罗桑,你会不会?”
罗桑点了点头:“会。”
“那你背给大家听吧。”
罗桑站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脊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背完一整段《心经》,连一处停顿都没有,语调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阿底峡身后的几个年轻喇嘛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李瑾方也有些意外。
他见过人诵经,也听过佛经,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把《心经》背得如此流畅。
而且从她方才纠正小虾米时那副笃定的语气来看,她不光会背,还有自己的理解。
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功夫。
他在心里对罗桑的好奇又深了一层,面上却不露声色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一节课很快上完了。
阿底峡没有让孩子们直接去吃早饭,而是让大家排好队,依次走进内堂。
李瑾方跟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布,布面平整,边角被铜镇纸压得严严实实。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喇嘛,手里各拿着红丝带和白丝带。
阿底峡站在黄布旁边,声音温和却清晰:“脱了鞋之后,挨个从黄布上走过去。”
李瑾方站在队伍里,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默念了一遍开眼咒,然后抬眼朝那块黄布看去。
果然,在开眼咒的作用下,他看到第一个孩子踩过的地方浮现出几行细细的金色经文,在布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淡去。
旁边的喇嘛低头看了一眼,便在那个孩子胳膊上系了一条红丝带。
李瑾方又观察了几个孩子,不是所有人踩上去都有经文浮现。
有的孩子脚下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们被系上了白丝带。
罗桑踩上去的时候,布面上浮起的经文比前面几个孩子都要清晰,金光流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隐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抹红色,神色平静地走到旁边。
很快就轮到了李瑾方。
他脱了鞋,赤脚踏上黄布,脚底板接触到布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脚心传上来,像踩在刚刚晒透的沙地上。
他没有低头看,目不斜视地走完了全程。
旁边的喇嘛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在他手臂上系了一条红丝带。
李瑾方低头看了看那抹红色,什么也没说,走到旁边站好。
最后一个是小虾米。
他大咧咧地脱了鞋踩上黄布,可他的脚底沾满了泥灰和草屑,一步下去就在布面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旁边的喇嘛盯着布面看了好一会儿,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转头看向阿底峡:“我看不清楚……有没有啊?”
李瑾方竖起耳朵,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阿底峡的方向。
阿底峡走到黄布旁,低头看了看那片被脚印糊住的区域,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四个字:“宁枉勿纵。”
那喇嘛听了,便拿起一条红丝带系在了小虾米手臂上。
阿底峡站到孩子们面前,双手合十:“以后你们就分白丝带班和红丝带班。红丝带的孩子要继续精进,白丝带的孩子也不要气馁,勤能补拙。”
孩子们纷纷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丝带,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小虾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条红丝带,又抬头看了一眼罗桑手臂上同样的红色,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凑过去说:“好啊!我们以后可以在一起玩了!”
罗桑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郑重:“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你要玩就不要到这里来。诵经要认真,千万别闹着玩。”
小虾米被她那副严肃的模样看得缩了缩脖子,把那点刚冒出来的得意收了几分,老老实实地站好了。
李瑾方站在人群边缘,把方才所有的细节在心里连成了一条线。
黄布、经文、红丝带、白丝带。
阿底峡他们分明是在挑选有天赋的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抹红色,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平静的阿底峡,心里那些零碎的线索正在慢慢靠拢,像一块正在拼合的拼图,还差几片才能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