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方维持着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懵懂,跟着红丝带班的孩子们完成了接下来一节课的课程。
阿底峡大师讲的依旧是佛经,但比第一节课深了不少,旁征博引,句句带着典故。
红丝带班的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玩手指,只有罗桑始终坐得笔直,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神色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课间休息的时候,李瑾方没有继续留在红丝带班的队伍里。
他端着水碗走到院子里,主动凑到了几个白丝带班的孩子身边。
那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格子玩游戏,见李瑾方过来也不生疏,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李瑾方一边画格子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问了一句:“哎,你们上午上了什么课呀?我刚才听红丝带班的课听得头都大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学认字!先生教了我们天地人三个字,还让我们写了好几遍呢。”
旁边一个小男孩也接话:“对,还教了数数,从一数到十,我全都记住了。”
李瑾方点了点头,又笑呵呵地问:“那下午呢?”
羊角辫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先生说要带我们去院子外面认花草,说认得多了以后有用。”
李瑾方心里微微一动,认字、数数、认花草,白丝带班的课程全是实打实的蒙学内容,和红丝带班的佛经研读截然不同。
他没有再追问,陪着几个孩子又玩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各自散去。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留在了学堂里等着吃午饭。
几张长桌被拼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粥已经摆上去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瑾方却背着布包,独自朝学堂大门走去。
门口不远处,马小海正靠着墙根等着,手里还攥着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看到李瑾方出来,他把栗子递过去:“饿了吧?先垫垫肚子,回去就吃饭。”
李瑾方接过栗子,没急着剥,跟着马小海往伏羲堂的方向走。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地交错着。
回到伏羲堂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
毛小方坐在主位上,见李瑾方进门便抬了一下手:“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李舒翳也朝李瑾方点了点头,递了一双干净的筷子过去。
李瑾方虽然心里攒着一肚子话,可被两人这么一按,也只好先坐下来扒饭。
马小海坐在他旁边,把糖炒栗子放在桌角,自己也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等到碗盘都撤了大半,李瑾方终于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师父,姐姐,我今天打听到了不少事。”
他把上午的观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学堂免费包饭、镇上适龄的孩子几乎都来了、第一堂课后用黄布测试分班、红丝带班继续学佛经而白丝带班只教识字算数。
最后他把最重要的结论摆了出来:“阿底峡大师他们,肯定是在找有天赋的孩子。那个黄布测试就是在挑人。”
马小海先开了口:“阿底峡大师他们办学堂不收钱还包饭食,这不是好事吗?甘田镇的孩子们都有机会认字读书了,就算是为了挑徒弟,也是把机会给了咱们镇上的孩子。”
郁达初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对啊,我觉得阿底峡大师就是想找有佛学天赋的孩子收徒带回去培养。佛门收徒讲究慧根,他们这么筛选也正常。”
雷秀站在旁边想了想,也接了一句:“我觉得阿底峡大师他们做事挺周全的。免费上学还管饭,家长自然愿意送孩子来。这样他们才能看到所有孩子的资质,选到真正有天赋的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明显带着对阿底峡的信任和好感。
李舒翳安静地听完了几人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如果只是为了收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办学堂、管饭、筛选分班,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办好的,分明是提前就计划好的。
他们从布达拉宫大老远跑来甘田镇,费这么大劲做这些事。如果是收徒,在青海本地收就行了,没必要跑这么远。”
郁达初挠了挠头:“师姑,会不会是青海那边的家长不愿意让孩子出家当喇嘛,所以他们才跑到咱们这边来?这边的家长不懂这些,孩子送去了也就送去了。”李舒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毛小方。
毛小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分量:“在藏区那边,喇嘛的地位很高。家里有孩子能进寺庙当喇嘛,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家长求之不得,不存在收不到徒弟的情况。为了收几个徒弟跑这么远,实在说不过去。”
李瑾方立刻接过话头:“师父说得对。而且我今天注意到一个事。那个叫罗桑的小姑娘,她家就是从青海来的。上次师兄不还说他们一家三口有点奇怪吗?大老远从青海跑来甘田镇,会不会就是为了送她上这个学堂?”
他顿了一下,“一个小姑娘,把《心经》背得那么熟,不像是临时学的,肯定是早就有人教过。”
毛小方和李舒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条线索正在慢慢收紧。
李舒翳沉吟片刻:“我找人去查查布达拉宫那边的消息。这么大的事,那边不会一点风声没有。”
郁达初连忙接话:“师姑,我可以去找阿宁帮忙查!她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毛小方点了点头:“我这边也翻翻书房里的旧书,看看有没有关于布达拉宫那边喇嘛往南走的记载。”
李瑾方挺了挺胸:“我会继续在学堂里留心,一定找出更多线索。”
李舒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只管观察,不许自己做什么。看到不对劲的先回来再说。”
李瑾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小海已经接话了:“师姑放心,我们三个轮流接送小师弟,不会让他一个人乱来的。”
郁达初和雷秀也跟着点头。
李瑾方看着姐姐和师兄师姐们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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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的时候,小虾米推开了来来旅馆客房的门。
黑玫瑰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见他回来便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哟,小祖宗,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准备让老板给我留门了。”
小虾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也没多解释,径直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桌旁坐下。
黑玫瑰觉得有些不对劲,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动作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放在桌上。
黑玫瑰顿时来了几分兴致,走进了房间:“哟,臭小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来还知道复习功课?”
小虾米没接话。
他翻开书页,找到白天念过的那一段,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念得很慢,有时候还得停下来辨认字句,可确实是在认真读。
黑玫瑰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她伸手在小虾米面前的桌上敲了两下:“停停停,你给我打住。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小虾米抬起头:“佛经啊。”
黑玫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不是去上学堂认字的吗?怎么还学起和尚念经了?”
小虾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阿底峡大师他们本来就是喇嘛啊,学堂里教些佛经不是很正常?你大惊小怪干什么。”
黑玫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叮嘱:“念经可以,你爱念什么都行。可你给我记住咯,别跟着那些喇嘛跑出家去了。我还等着你以后娶妻生子,给我养老送终呢。”
“娶妻生子”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小虾米心里。
他脑海里猛地浮起罗桑今天上课时微微偏头的侧脸,还有她那双认真的、带着几分嗔怪的眼睛,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声音又急又恼:“我才不会出家呢!”
黑玫瑰被他那副红透了脸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小虾米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自己合上的《心经》,发了一会儿呆,又慢慢把它翻开,指尖在那几行字上慢慢滑过去,像是想把白天没记住的东西重新装进脑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