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瑾方的学堂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每天清晨背着布包准时到学堂,坐在红丝带班的座位上听阿底峡大师讲授佛经,课间和几个投缘的孩子一起在院子里斗鸡,打弹珠。
他长得清秀可爱,爱干净,说话又甜,没过几天便在孩子堆里攒下了不错的人缘。
放学时常常有几个小伙伴拉着他的衣袖问要不要去河边捉鱼、去后山摘野果。
李瑾方每次都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三个师兄师姐,总有一个准时等在那里。
他便笑着朝小伙伴们摆摆手:“今天不行,家里人来接了。”
次数多了,他那句“今天不行”虽然说得越来越顺溜,可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遗憾却藏不住。
马小海和郁达初两个大男人粗心,没有注意到李瑾方的遗憾,雷秀倒是注意到了。
她来接李瑾方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回头朝那些跑远的小伙伴背影张望,小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羡慕。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当场说什么,回到伏羲堂之后寻了个空,把这事告诉给了李舒翳。
当天傍晚,李舒翳回到李宅,没有回自己房间,径直去了李瑾方的屋子。
推开门时,李瑾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佛经,手里却攥着一颗弹珠翻来覆去地转着。
是今天课间和那几个白丝带班的孩子玩游戏时赢来的。
听到门响,他连忙把弹珠塞进抽屉里,坐直了身子:“姐姐?”
李舒翳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抽屉,没有点破。
她放轻了声音:“小方,你今天放学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又喊你去玩了?”
李瑾方点了点头,又连忙补了一句:“但我没去。师姐来接我了,我就回来了。”
李舒翳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方,你不用每次都回来的。放学了想和同学玩就去玩,姐姐和师兄师姐们不会怪你的。”
李瑾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姐姐,我答应过你们要去学堂找线索的。要是光顾着玩,耽误了正事怎么办?而且师父和姐姐对我这么好,师兄师姐们也每天轮流接我,我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舒翳已经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平时那么机灵一个小脑瓜,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反而想不明白了?”
她看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学堂的线索你白天上课的时候已经留心看了、听了,剩下的那些大事,有我们这些大人在,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出头。你放学了好好玩、好好交朋友,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李瑾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李舒翳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那……那以后放学,不用师兄师姐天天来接我了?我想和同学玩一会儿再回来。”
李舒翳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就对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天黑前回来就行。”
李瑾方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李瑾方的学堂生活果然规律又自在。
上课时他安安静静地听课、观察、记在心里;下课后便和几个关系好的孩子一起去河边摸螺蛳、去田埂上追蜻蜓,偶尔也会被拉去爬后山摘酸枣,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回来,却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小虾米。
第一天上课时,小虾米念那句“照见五蕴皆空”都能冒出“猪发瘟”的怪话,李瑾方原本以为他会一直是班里最坐不住的那个。
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阿底峡在课上问“有谁能背出昨天讲的那一段”时,第一个举手的竟然是坐在后排、平时总爱打哈欠的小虾米。
他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分:“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背得很流畅,虽然偶尔有两处停顿,但只停了一瞬便接上了,连阿底峡都微微颔首。
等他背完,阿底峡当着全班的面夸了他:“小虾米进步很快,你们都要向他学习。”
小虾米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比谁都要直。
他偷偷转头看了一眼罗桑的方向,见她正微微侧着脸看他,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可耳根那点红却出卖了他。
李瑾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总算搞明白小虾米这么认真上进的动力是什么了。
放学后,学堂门口的孩子三三两两散去了。
小虾米背着布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桑追了出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小虾米!”
小虾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可他走得急没看脚下,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小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摔了个屁墩。
罗桑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朝他伸出手:“小虾米,来,我拉你。”
小虾米坐在地上,赌气般甩开了她的手:“不要你管!”
罗桑的手僵在半空中,声音低了几分:“你……”
小虾米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看着她,憋了半晌才闷声道:“你……你什么?就你会背经?我也会背啊!”
罗桑总算明白他在气什么了,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其实我觉得你可能干了。我那天生气,是因为你诵经的时候不专心。上课不应该玩闹的,我……”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是看不起你。”
小虾米脸上的气劲儿慢慢松了下来。
他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终于开口:“那我以后上课认真一点喽。”
罗桑抬起头看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嗯。”
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像是秋天午后穿过云层漏下来的光。
小虾米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低下头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颗圆润的玻璃弹珠递到她面前:“呐,给你。这是最大的了。”
罗桑接过来托在掌心里,那颗弹珠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很漂亮。”
小虾米见她喜欢,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太好了!”
罗桑把弹珠小心地收进口袋:“我要回家了。”
小虾米连忙说:“还早呢,再玩一会吧。上学不能玩,那现在总可以玩了吧?”
罗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小虾米便拉着她的手往镇外的小河边跑去。
河水在秋末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小虾米卷起裤腿下水抓鱼,溅得罗桑满身水花,她躲闪不及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地散开,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两人一路玩到了沙滩上。
罗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细软的沙粒,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
小虾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触摸沙子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以前从来没有来过海滩?”
罗桑摇了摇头,声音却不由自主放轻了:没人带我到海滩玩过。我长这么大,没有人和我一起玩过。”
小虾米愣了一下:“你以前不玩的?那你平时干什么?”
罗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沙粒慢慢滑落:“有空就去喇嘛庙诵经。每天都是这样。”
小虾米听了这话,撇了撇嘴:“闷死了。”
罗桑抬起头看他,目光带着几分认真:“我和你们的生活不同吗?”
小虾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瑰姐说了,小孩子应该多玩才会长大。你整天关在庙里诵经,那多没意思。”
罗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在沙滩上又坐了片刻,秋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爽。
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了过来。
小虾米和罗桑同时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