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一脸得意地拉着小虾米出了学堂大门,步子迈得比平时都轻快几分,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就说嘛,我们家虾米是灵童种子!你看阿底峡大师那眼神,分明就是满意得很!连伞砸了都没发火,那是什么?那是给面子!”
小虾米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在走出人群后爆发了,他甩开黑玫瑰的手,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恼火:“瑰姐!你下次不要再偷看了行不行?今天是我运气好,阿底峡大师没追究,下次呢?要是我真被当成作弊的,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学堂里待?”
黑玫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哎哟,这不是没出事嘛!再说了,就算被看见了又怎样?你背得那么好,伞转得那么快,那些喇嘛眼睛又不瞎。”
小虾米气得脸都红了:“现在学堂里那些同学都觉得我作弊了!课间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还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果然有后台就是不一样’!我明明是自己让白伞转起来的,你非要跑来插一脚,现在好了,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黑玫瑰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他们那是嫉妒!你别听那些人乱说。”
小虾米没有再理她,转身就跑。
黑玫瑰追在他在后面喊了两声“虾米!虾米!”
他连头都没回,一溜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李瑾方回到伏羲堂的时候,毛小方正坐在主位上看书,李舒翳在窗边修剪一盆桂花枝,马小海几人在桌旁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他进门之后把今天学堂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白伞、背经测试、伞越转越快,然后黑玫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坏了伞,被孩子们喊“作弊”。
“黑玫瑰还想着狡辩,说要让小虾米再背一次。”
李瑾方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阿底峡大师最后没追究,还是把小虾米继续留在候选名单里了。”
郁达初听完直接笑出了声:“不愧是黑玫瑰,偷看还能摔下来砸场子,这也就她能干得出来了。”
马小海也跟着叹了口气:“感觉一点都不意外。”
雷秀叠着手里的衣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瑰姐这回可把小虾米坑惨了。”
李舒翳放下剪刀,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李瑾方,发现他虽然把话说完了,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像平时那样说完事就放松下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放轻了声音:“小方,你还有心事?”
李瑾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底峡大师是没追究,可学堂里的孩子们不这么想。我今天课间听到好几个同学在议论小虾米,说他作弊、靠家里人走后门……”
他顿了一下,“小虾米平时虽然皮,可他背经确实是认真的。他这个人,越被人说就越容易急,我怕他想不开。”
李舒翳听完,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既然担心他,那就去找他聊聊。”
李瑾方抬起头看她。
李舒翳弯了一下嘴角:“难得你在学堂交到好朋友,遇到事了不就是要互相照应吗?”
李瑾方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
他跳下椅子,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朝李舒翳和毛小方说了一句“师父姐姐我先出去了”,便一溜烟出了大门。
他先跑到了玫瑰米铺,可铺门半掩着,柜台上也没人。
他探头喊了两声“小虾米”,没有回应。
黑玫瑰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表情:“别喊了,那臭小子跟我吵了一架不知道跑哪去了。”
李瑾方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沿着河边找了一圈,又去了沙滩、那片小树林、上次一起抓鱼的地方,全都没有看到小虾米的影子。
暮色从屋檐上方漫下来,将街巷染成一层灰蓝色。
李瑾方想了想,拐上了通往罗桑家方向的那条路。
果然,在罗桑家附近那处小山坡上,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小虾米背对着他坐在坡顶,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瑾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小虾米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瑾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作弊了?”
李瑾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肯定的笃定:“没有。今天我全程开着法眼,你是靠自己让白伞转动起来的。”
小虾米没有抬头,可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眼眶有点红,鼻尖也带着一层浅红:“可他们不信。”
李瑾方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背出来了,伞转了,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想了一下,又安慰到,“而且罗桑也没信那些闲话。她要是信了,今天课间就不会坐你旁边了。”
小虾米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
他回想起今天课间罗桑确实坐在他旁边看书,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着他。
他的脸色慢慢缓和了几分,可很快又暗了下去,声音带着一种比被嘲笑更深的低落:“瑾方,其实……我难过的不是别人笑我。我就是……”
他吸了一下鼻子,“瑰姐做了坏事,从来不觉得是坏事。她总觉得是为了我好,可每次都把我推到更难堪的地方。”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盖上的草叶:“我羡慕小螺头。她爹娘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做什么事都替她着想。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爹娘。”
李瑾方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虾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是想要一个像小螺头爹娘那样的人来当你爹娘,还是想要现在这个虽然老做错事、可一心一意把你当家人的瑰姐?”
小虾米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瑾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要是真的想要小螺头那样的爹娘,我可以回去跟姐姐说,让她帮你找一个愿意收养你的好人家。她人脉广,总能找到合适的。”
小虾米猛地抬起了头,声音比方才快了不知道多少:“我不要!”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来圆一圆这个太过急切的回答,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手,许久许久,才闷声说了一句:“我……我不要别人。我就要瑰姐。”
李瑾方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却没有戳破他那副别扭又倔强的模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小虾米低着头,伸手搭上了他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往山坡下走去,暮色从他们身后漫过来,将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交错着落在铺满草叶的坡面上。
小虾米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李瑾方,谢谢。”
李瑾方没有回头,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谢什么,咱们不是朋友吗。”
小虾米没有再说话,可他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远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两人前方的路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安安静静地裹着两道并肩走着的身影,朝着那片亮光的方向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