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拉着小虾米回了来来旅馆,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推开房门,黑玫瑰径直钻进卫生间洗脸去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小虾米把鞋一脱,往床上一倒,仰面朝天躺成了一个大字,两条腿耷拉在床沿外面,黑乎乎的脚底板朝上挂着。
等黑玫瑰擦着脸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双比锅底还黑的小脚丫。
她毛巾往肩上一搭,走过去在小虾米腿上拍了一下:“喂,下来干嘛?你看看你这脚,比锅底还黑!快去洗脚!”
小虾米翻了个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自己也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么脏啊……”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耍赖的语气喊了一声,“喂,妈来帮我洗脚。”
黑玫瑰愣了一下,随即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臭小子,喊什么妈啊!”
小虾米被她拍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一贯都当你是我妈啊……你没当我是你儿子吗?”
黑玫瑰被他这话弄得怔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毛巾,声音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不在意:“有时候当啊……不过你哪有这么好福气。”
小虾米撇了撇嘴:“我还不想有你这个妈呢。”
黑玫瑰放下毛巾走回床边,抱着胳膊看他:“怎么了?回来脾气这么大?”
小虾米低着头,脚尖在床沿上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人家小螺头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对她多好,又耐心又照顾周到……”
他顿了一下,“还有李瑾方,他姐姐对他也那么温柔。怎么你就不温柔一点?”
黑玫瑰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笑容,声音慢悠悠的:“我不温柔吗?”
小虾米被她那副笑容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一蹦而起,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朝卫生间跑去:“我去洗脚了!”
黑玫瑰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和你说啊,你不要和伏羲堂那个臭小子一起玩了。”
小虾米从卫生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为什么?”
黑玫瑰理直气壮:“你们现在是竞争对手!要保持距离。你可是要当灵童的人!”
小虾米翻了个白眼:“瑰姐,你不会当真了吧?人家李瑾方是学道的,当不了灵童。”
黑玫瑰哼了一声:“那可说不准。当灵童那么多好处,谁不想要?”
小虾米缩回脑袋,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人家姐姐也很有钱好吧,不稀罕那些好处。”
黑玫瑰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你别管那么多,反正离他远点。有毛小方那些奇奇怪怪的符,他肯定比你更有机会当灵童。”
她说着眼珠一转,“不行,我得想想办法,那符还是得给你用上。”
小虾米想起黑玫瑰用了勤力符之后累得半死的样子,连忙探出半个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惊恐:“瑰姐,你真给我用上了,你就不怕我明天去学堂都不读经了,直接给学堂大扫除?”
黑玫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这事儿几率很挺大。
她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提符的事。
小虾米见她总算打消了念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低头把脚丫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生怕她反悔。
第二天一早,小虾米背着布包去了学堂。
黑玫瑰在米铺里坐了大半个上午,越想越坐不住。
她生怕学堂里有哪个孩子比小虾米更出色,被那些喇嘛抢先选走。
于是她难得去接小虾米放学,锁了米铺的门,径直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等她到的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家长。
有人扒着门缝往里面看,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张妈和王叔站在最前面,黑玫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张妈,王叔,你们也来接孩子?”
张妈回头看到她,有些意外:“哎,瑰姐,平时很少见你来接虾米啊。今天怎么有空了?”
黑玫瑰探着脑袋往里张望:“我来看看他怎么上课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念经。”
王叔放下扒着门缝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嘀咕:“不就是念经拜神嘛,怎么弄得这么机密,连门都不让进。”
张妈倒是笑眯眯地看着黑玫瑰:“你挺关心虾米的啊,平时倒看不出来。”
黑玫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虽然他不是我生的,但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的,我把他当弟弟看。”
张妈点了点头:“关心一个人不是一天半天的事,要经常关心才对。”
她说着也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不过今天确实奇怪,平时一念完经就出来了,怎么今天这么久还没动静?难道……”
黑玫瑰连忙追问:“难道什么?”
张妈想了想:“难道今天有测验?”
黑玫瑰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学堂里,阿底峡正带着几个喇嘛检查孩子们这段时间的学习进度。
他合上手里的名册,对旁边的年轻喇嘛点了点头。
孩子们很快被召集到了另一间空旷的房间里,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唯一特别的是房梁正中央悬挂着一把布制的大白伞。
伞面展开,上面用金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阿底峡站在伞前,双手合十:“你们挨个排好队,走到这大白伞下面,背一段盖总陀罗经。”
李瑾方照旧站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第一个孩子走进伞下开始背经,白伞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伞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样,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李瑾方默念开眼咒,清楚地看到伞面上的经文泛起了细细的金光。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进伞下,有人让伞转动了,有人站在伞下半天伞纹丝不动,旁边的喇嘛便在名册上做着不同的标记。
轮到李瑾方的时候,他走进伞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那些经文在他口中流畅地淌出来,语调平稳,字句清晰。
白伞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徐徐转动,速度不快不慢,中规中矩。
他走出伞下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喇嘛,对方在名册上画了一个符号。
他没有多做停留,退到旁边继续观察。
罗桑排在李瑾方后面。
她走进伞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开口的那一瞬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经文从她口中流泻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
白伞在她头顶猛地一颤,然后开始急速旋转,伞面上的经文金光大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连空气都跟着微微震动。
旁边几个喇嘛同时直起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把白伞上。
阿底峡的眉头微动,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满意。
李瑾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伞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果然,罗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虾米又排在了最后一个。
他走进伞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神色,可当他开口背经,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清晰顺畅。
白伞先是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转动,速度不快不慢。
小虾米背了一段,觉得那伞转起来挺好玩,嘴巴便没停下来,继续往下背。
随着他的诵经声越来越连贯,白伞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伞面越转越急,边缘的金线经文都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晕。
阿底峡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目光专注地落在小虾米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越来越明显的赞许。
就在所有人都在看那把白伞还能转多快的时候,天花板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轰”的一声,头顶的瓦片和木条塌了一角,一个身影从破口处直直摔了下来,正好砸在那把白伞的正上方。
李瑾方反应最快,在小虾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前一步将他往后拽了一步,避开了砸落的碎瓦片。
“哎哟——”一声痛呼从地上那团人影身上传来。
小虾米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连忙蹲下身去扶她:“瑰姐?!你怎么样?”
黑玫瑰疼得龇牙咧嘴,被小虾米拽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碎瓦。
她抬头一看,满堂的孩子和喇嘛齐刷刷地看着她,那把大白伞已经被她砸得变了形,伞骨歪了几根,伞面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阿底峡走过来,看着被砸坏的白伞,又看了看黑玫瑰,眉头微皱:“施主,你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
没等黑玫瑰开口,旁边的孩子们已经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你作弊!”
“小虾米作弊!”
小虾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又急又恼:“我没有!”
黑玫瑰连忙护在小虾米身前:“对!虾米没有作弊!我就是躲在屋顶上看看。看看又不犯法吧?”
阿底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黑玫瑰见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又连忙找补:“我是看这把伞转得这么厉害,一害怕,脚就软了……这不就掉下来了嘛。”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小虾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拉了拉她的衣角:“瑰姐……你别说了……”
黑玫瑰还在挣扎:“要不……叫虾米再背一次?”
话音刚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被自己砸得破破烂烂的大白伞,干笑了两声,终于彻底闭嘴了。
小虾米捂住了脸,不想再看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