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将伏羲堂的院子压得安安静静的。
李舒翳有些担忧的看着李瑾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毛小方看到她这副样子,也有些担忧:“师妹,担心瑾方?”
李舒翳没有否认,声音放得很轻:“鱼肚的事,他嘴上不说,可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时候越安静越让人放心不下。”
毛小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瑾方:“让他今晚在伏羲堂睡吧,跟我一个屋,也好有个照应。”
李舒翳侧过头看他,有些不放心。
毛小方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放心,我还不至于带不好一个孩子,你当初离开甘田镇那会,都是我在带他。”
李舒翳这才点了点头,走到了李瑾方身边:“小方,今晚你和师父睡。”
李瑾方抬起头,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样安排。
李舒翳看着他那双比平时沉了几分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便领着他朝毛小方的房间走去。
毛小方已经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好了。
李瑾方脱了鞋爬上去,规规矩矩地在靠里的位置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李舒翳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毛小方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她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檐下灯笼被吹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李瑾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被子被掀开一角又拉回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毛小方一直闭着眼,听着身边那点细碎的动静,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侧过身看着他:“瑾方,睡不着吗?”
李瑾方的动作停住了,他闷在被子里应了一声:“嗯。”
毛小方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是不是害怕了?有师父在呢。”
李瑾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师父,我不是害怕……我就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字眼,“前几天我还和鱼肚一起玩,他还跟我说话,还笑……可今天姐姐说他没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毛小方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他能感觉到李瑾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不安和困惑。
毛小方把手放在他后脑上,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许多:“瑾方,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会陪你走很久,有的人只能陪你走一小段路。每个人和你同行的时间都不一样,但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我希望你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可以悲伤,可以哭一场。只是最后,你要带着他们留给你的祝福继续往前走。”
李瑾方沉默了很久。
就在毛小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毛小方的衣襟,指尖用力到泛白:“师父……你和姐姐也会离开我吗?”
毛小方感觉到衣襟被攥紧的力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哄他,而是诚实地点了点头:“会。我和你姐姐比你大了这么多岁,以后肯定是要走在你前面的。”
李瑾方的手攥得更紧了:“我不要!如果你们走了,我一定会去找到你们!”
毛小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倔强的神情,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和柔和:“傻孩子,哪怕我们走了,我们也是希望你能好好过完这一生,过得幸福、平安,而不是跟着我们走。”
李瑾方眨了眨眼睛,那点湿意被睫毛压了下去,他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幸福地过完一生之后,可以去找你们吗?”
毛小方看着他那双在黑夜里格外清澈的眼睛,没有忍心说出太残酷的实话,只是郑重地点了头:“好,我和你姐姐一定等你。”
李瑾方立刻从被子底下伸出一根小拇指:“拉钩。”
毛小方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那根小小的、微凉的手指:“好,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李瑾方这才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把手缩回被子底下,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舒展了许多。
毛小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还没当上爹,倒是先把哄小孩睡觉的活儿给练熟了。
他轻轻拍了拍李瑾方的后背:“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睡觉。”
李瑾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翻来覆去,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伏羲堂的大门就被人叩响了。
宋子隆带着两个警员站在门口,神色凝重,进门后连茶水都没来得及接就开了口:“毛师傅,你昨天说鱼肚胸口的伤是密宗大手印留下的,你是不是已经有凶手的线索了?”
毛小方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主位上:“我有些猜测。阿海去镇外采药的时候才发现鱼肚的尸体,但在那之前,他在镇上看到了一个老喇嘛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李瑾方正从内堂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师父,你说的老喇嘛……是我和师兄们遇到过的那个吗?”
毛小方点了点头:“没错。你上次在沙滩上也见过他,当时他摸过鱼肚的头。然后当天鱼肚就失踪了,直到昨天阿海发现他的尸体。”
宋子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来凶手多半就是那个老喇嘛。”
郁达初站在旁边接话:“最大嫌疑就是他!”
马小海却皱着眉:“但他为什么要杀孩子呢?一个出家人对孩子下手,图什么?”
雷秀咬着嘴唇:“这种人太可恶了。”
李舒翳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李瑾方身上:“小方,鱼肚在学堂里是红丝带班还是白丝带班?”
李瑾方愣了一下:“红丝带班。”
李舒翳和毛小方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转世灵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线串在了一起。
有人不想让灵童被找到,甚至不惜对一个孩子下手。
毛小方没有再多耽搁,起身出了伏羲堂,朝着张家祠堂走去。
秋日的晨光将他脚步的影子拉得修长。
等他走到祠堂门口时,阿底峡已经坐在廊下的茶桌旁了。
桌上摆着两杯酥油茶,一杯已经搁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毛小方在对面坐下,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杯壁,酥油茶还是温的。
他抬眼看向阿底峡,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酥油茶还是热的。阿底峡大师真是料事如神,知道我一定会来拜会你。”
阿底峡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神色平静:“万物皆由天定,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
毛小方直视着他,没有绕弯子:“包括那个喇嘛?”
阿底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屋檐上:“毛师傅,事到如今,小僧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十年前,本教的达赖活佛并不是圆寂的,他是被人刺杀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毛小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可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是可惜,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阿底峡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岁月压过的沉。
“你的意思是……杀达赖喇嘛的凶手,想杀转世灵童?”
阿底峡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急于寻找灵童,一统正宗,驱除邪力。”
毛小方的目光定在阿底峡脸上:“这个疑犯是你们教中的人,为什么不广而告之彻查?”
阿底峡摇了摇头:“本教信徒千万,如果事实公之于众,一来会引起世人对本教的揣测,二来也会引起红黄黑白四派内部的恐慌,更加会让凶手提早防范。”
毛小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们来甘田镇找灵童,原本是打算秘密进行?”
阿底峡双手合十,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自责:“没错。想不到现在连累了镇上的无辜孩子,真是罪过罪过。”
毛小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用自责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阿底峡抬眼看向毛小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郑重:“毛师傅肯仗义出手,正气侠义,实在令小僧敬佩。不过本教的事,我希望由本教来处理。”毛
小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酥油茶上:“好。如果有需要,我毛小方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