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几人的讨论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几本古籍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天，九天玄气的破解之法始终不见踪迹。
众人虽然嘴上不说，可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沉默里，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越来越轻。
到了傍晚，大家各自散了，去做自己的事。
李瑾方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看到小虾米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只草编蚂蚱，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在小虾米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虾米，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问得没有绕弯子，目光落在小虾米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没有用过的认真。
小虾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草编蚂蚱翻了个面，指尖摩挲过草叶编成的翅膀边缘，像是在那粗糙的触感里找什么支撑。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细碎的花瓣落下来，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跟自己对话的平静：“我做了个梦。梦到宁玛活佛了。”
他顿了顿，把那个梦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棵长满各种果子的树，那个酸得掉牙的苹果，宁玛问他的那句话，还有那句“普天下的众生都在等你”。
他说到苹果变甜的那一段时，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李瑾方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你是因为那个梦才回来的？”
小虾米摇了摇头，把草编蚂蚱放到石凳上：“不止因为那个梦。”
他转过头看着李瑾方，“我这次能跑，下次呢？八思巴的目标是我，我带着瑰姐逃一辈子？她嘴上不说，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躲到天边去，她跟到天边去，可那些被她丢下的铺子、街坊、认识的人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不能让她因为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
李瑾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可是留下来也很危险”，想说“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可那些话在小虾米那双平静到近乎通透的目光下，都显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小虾米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犹豫，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少年人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你放心。有毛师傅在，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要把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抖落下去。
李瑾方被他这一拍，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那是，我师父最厉害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像是小孩子在攀比谁家大人更厉害，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虾米也跟着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
笑完之后，小虾米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瑾方，昨天谢谢你。没有阻止我和瑰姐逃跑。”
李瑾方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开口了：“我们是朋友嘛。”
小虾米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掂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对，我们是朋友。”
说起朋友他不由想起另外一个人，“不知道小螺头现在怎么样。”
李瑾方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八思巴不是对她很好吗？给她讲经，给她披衣服，还送她平安符。她应该不会出事。”
小虾米低着头，拇指摩挲着草编蚂蚱的腿：“嗯，但是没见到她还是担心。”
李瑾方想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我们一定会救出她的。”
小虾米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和李瑾方道别后，小虾米就朝着客房走去。
一进门就看到黑玫瑰已经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了，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尾，干粮和零碎物件归到了桌上。
她听到门响直起身，看到小虾米进来，冲他扬了扬下巴：“回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衣服叠一下。”
小虾米快步走过去蹲下，帮她把剩下的几件衣服叠好，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黑玫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慨：“早知道要回来，我们还折腾什么。”
小虾米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瑰姐……”
黑玫瑰听出了他那点心思，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露出这个样子！是我落了东西要回来的嘛。”
她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可那只拍完他的手在他后脑上多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小虾米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比方才更闷了几分：“瑰姐，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回来面对八思巴他们。”
黑玫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双手叉着腰：“你这臭小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还等着你养老呢！你要是敢让我的养老本打了水漂，我饶不了你！”
小虾米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那股热乎劲儿暖过来的松快：“瑰姐，虽然你说的有点恶心，但是我肯定会给你养老的。”
黑玫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可那耳根却微微红了一截。
很快到了入夜时分，整个伏羲堂也都安静下来。
客房内黑玫瑰已经睡熟了，小虾米却悄悄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穿上鞋，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开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走廊里也安安静静的，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他贴着墙根朝后门走去，步子小心而急促，生怕吵醒别人。
然而还是有人发现他了。
李瑾方起夜回来，正揉着眼睛往毛小方的房间走，一抬头就看到了那道贴着墙根移动的身影。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瘦瘦小小的，步子带着一种小心的急促，正是小虾米。
他的第一反应是：小虾米又要逃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摇了摇头按了回去。
小虾米要是真想逃跑，白天就不会回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拦住，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身影推开了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李瑾方在原地站了几息，犹豫了一瞬，放轻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