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虾米一出伏羲堂后门就加快了脚步。
他贴着墙根穿过两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便放开步子跑了起来。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把衣摆吹得翻飞,可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只是一味地朝着镇口的方向跑。
他知道八思巴守在哪里,镇口那条大路被封住的地方,那道无形的墙后面,那个人就在那里等着他。
李瑾方跟出去一段路就发现了不对。
小虾米去的方向分明是镇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在这一瞬间彻底清晰了。
小虾米要去找八思巴。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伏羲堂跑,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推开大门的时候差点撞翻了门口的扫帚。
他没有顾上喘气,直接冲到毛小方的房门前用力拍了两下:“师父!小虾米一个人去找八思巴了!”
小虾米跑到镇口时已经喘得胸口发疼。
那道白天还看不见的阵法屏障此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整条路上。
八思巴盘坐在路正中央,双目微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喇嘛,一副得道高僧摸样。
小虾米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八思巴面前。
八思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小虾米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终于来了。”
小虾米攥了攥拳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要的人是我。现在我来了,你放了甘田镇的村民。”
八思巴看着他,慢慢站起身,僧袍的下摆垂落在地面上,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凉的平淡:“我骗那个鬼道士,只是想多拖两天而已。你来不来,也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虾米脸上停了一瞬,“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也没理由不成全你。”
他的袖口猛地一翻,一条黄色的符布从袖中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展开、拉长,像一条被赋予了生命的蛇,精准地缠上了小虾米的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小虾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那符布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脚还没来得及挪动半步,整个人已经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符布贴着他的皮肤开始收紧,一寸一寸地勒进衣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慢慢挤压他的骨头。
小虾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被符布捆在身侧动弹不得。
那符布还在收紧,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喊声,只有断断续续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罗桑是被那声惨叫惊醒的。
她从帐篷里冲出来时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枯草上,一路跑到镇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符布捆在地上的小虾米。
她扑过去,双手抓住那条符布用力往外扯,可那符布像是和布料长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被勒得发白,指甲在符布边缘划出几道细痕,可那布条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罗桑,过来。”八思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平静。
罗桑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愤怒:“你为什么要杀他?!我不许你杀他!”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歇斯底里。
八思巴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进去。
罗桑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曾经给她讲经、给她披袈裟、给她平安符的手,然后她摇了摇头,猛地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了小虾米。
她的手臂环着他已经蜷缩起来的身体,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肩头,像是这样就能让自己的朋友不再继续受到伤害。
八思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
他决定先杀了小虾米,再慢慢安慰罗桑。
那只抬起的手掌重新翻转,符布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小虾米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惨叫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哑的嘶鸣,他的脸色从通红变得发紫,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痕。
罗桑感觉到怀里那个身体的抽搐,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着“小虾米,小虾米”。
就在小虾米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几乎要接不上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口方向冲了过来。
毛小方冲在最前面,李舒翳和李瑾方紧随其后,三人的衣摆在夜风中翻飞着,步子快得像是把整条街的风都带了过来。
毛小方远远就看到了路中央那团被符布裹住的小小身影和旁边死死抱着他的罗桑,他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力道:“八思巴!住手!”
八思巴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张被符布裹住的脸移到毛小方身上,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手上猛地一收,然后手腕一抖,那条符布像一根被崩到极致的弦一样从中间断开,小虾米和罗桑被那股力道一起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远处的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李舒翳和李瑾方同时朝那个方向冲去。
李舒翳的步子最快,她几步就到了小虾米身边,蹲下身去探他的气息。
李瑾方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把缠在他身上的符布解开,可那些布条像是黏在了他的衣服上,怎么都扯不动。
毛小方的目光锁在八思巴身上,双手已经掐好了法诀,掌心的法力凝成一层黄色的光晕。
八思巴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猖狂的笑意,声音在夜风中送出去很远:“臭道士,你还是来晚了。”
毛小方的脸色变了一下,可他手上的招式没有停,剑指一引,法力直直朝着八思巴的面门劈去。
八思巴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带着一股阴冷的气劲扫过地面,将碎石和枯草卷起来砸向毛小方。
两人在镇口的路面上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毛小方越打越觉得吃力。
八思巴的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而旁边那几个喇嘛虽然没有直接出手,却散成了一个半圆,隐隐封住了他的退路。
他知道久战不利,在又一次格开八思巴的掌势之后,借力后跃数丈,落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他没有再追,转身朝着李舒翳几人的方向跑去。
等他跑到近前时,李瑾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急切:“师父!你快来看看虾米!”
毛小方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伸手搭上小虾米的手腕。
他的指尖按在脉搏上,停留了几息,又换了个位置重新探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却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沉默着摇了摇头。
李舒翳抱着小虾米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水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李瑾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罗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怔怔地看着小虾米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泪从她的下巴滴落下来,砸在他垂在草地上的手上。
就在这时,小虾米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气音。李舒翳感觉到了怀里那点细微的动静,低下头去,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小虾米的眼睛没有睁开,可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一些:“毛师傅……我有点累……可以带我去找瑰姐吗?”
毛小方蹲在旁边,听到那句话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从李舒翳怀里将小虾米轻轻接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好。我带你回伏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