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观昌轻轻摇头,没完全认同他的话,顾虑依旧很重。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影院黄金场次的席位是固定的。”
“观众总数就那么多,年轻群体全被分流走了,我们的上座率一定会受影响。”
他转头看向发行总监,语气严肃,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今晚所有首映宣传版面,全部落实到位,一个都不能漏。”
“重点盯紧午夜场的上座率,还有散场观众的口头评价,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完整的初步数据报表。”
“别只盯着香港本土市场,我们这部片的利润大头,本来就是东南亚片商的海外预售。”
“但本土首周的口碑和热度,直接决定海外发行商的报价,还有他们的合作信心。一旦本土被压得太死,海外价格一定会被压低。”
发行总监连忙点头,把每一条指令都记牢。
“明白何生,我今晚全程盯场,数据准时汇总上报。”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香江的夜景繁华喧闹,霓虹招牌一闪一闪,映得办公室玻璃光影斑驳。
谁都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横空出世的李东来,已经成长到能稳稳压住程龙新片的地步。
这种猝然崛起的霸悍统治力,让整个嘉禾高层,都生出了一种糙涩棘手的无力感。
何观昌看向程龙。
“明天一早,我们安排去几间戏院,亲自蹲午夜场。听听普通观众看完之后怎么讲。影评人的稿子,公关那边提前打点,不要让他们一味拿李东来的片子来踩我们。”
程龙应了一声。
“可以。不过影评人那边,很难全部管住。现在报纸就爱这种对比新闻,卖报销量高。”
“能压多少算多少。” 何观昌叹口气,“东南亚那边的几个发行商,后天会过来开会。如果本土首周票房难看,他们压价会压得很狠。我们这部片超支这么多,海外卖片的价格,直接决定能不能回本。”
发行总监插了一句。
“还有个事,戏院那边排片经理跟我提,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原振侠》之后,干脆留在影院,直接买午夜场《重案组》的票,算是顺带看。数量不算多,但也算一点点增量。”
程龙听到这话,抬了抬眉。
“哦?还有这种情况。那也算好事。至少不是完全抢光。”
“只是少数。大部分年轻人看完李东来的电影,直接离场,去唱片店蹲他的新专辑。” 发行总监说道。
“唱片铺现在都在捆绑,凭《原振侠》电影票根,买《夏日倾情》卡带能减五块。两边互相带流量。”
何观昌听到这个捆绑营销,眉头皱得更重。
“这种跨媒介的玩法,以前很少有人这么大规模去做。电影带唱片,唱片再反过来拉电影进场。李东来这套路子,玩得很熟。”
“说到底就是吃年轻饭。” 程龙开口,“等这波热潮过去,下一张专辑、下一部电影,能不能维持这个热度,还不好说。我们拍的动作片,放几年拿出来重播,依旧有人愿意看。偶像的热度,保鲜期很短。”
何观昌没有接这个话。
他心里清楚,程龙说的有道理,但当下市场不会讲这个道理。 票房数字摆在报纸上,所有人只看当下的高低。
“好了,时间不早。” 何观昌挥挥手,“你两个先回去休息。发行这边,今晚守好院线,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程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服。 “那我先走,明天戏院见。”
说完,他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偏冷,长长的走廊安静,只有远处保洁推车滚动的声响。
。。。
1993年6月30日,上午十点半。
嘉禾集团总部,顶层制片会议室。
盛夏的香港日头很烈,毒辣的阳光直直砸在玻璃窗上,晒得室内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都带着一丝温热。
楼下写字楼的上班族来来往往,脚步声、打印机运作的噪音隔着楼层隐隐传上来。
今天会议室里坐的全是嘉禾核心掌权人。
集团主席周文怀、制片一把手何观昌、院线发行总监,还有《重案组》唯一主演程龙。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沓崭新的票房统计报表。
今天是圈内默认的票房结算关键日。
《重案组》首周完整数据彻底出炉,而提前一周上映的《原振侠·天人篇》,刚好走完第二周放映周期,双片数据全部核对完毕,没有任何误差。
发行总监坐在侧位,拿着报表开口汇报。
“周生,何生,Jackie,昨晚午夜场结算收尾,最终数据定死了。”
“《原振侠·天人篇》第二周票房一千一百一十八万,加上首周一千九百九十三万,两周累计三千一百一十一万港币。”
“我们《重案组》上月二十四号开画,首周七天总票房,九百零八万。”
数字报出来,会议室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剩下空调呼呼的出风声。
何观昌随手翻了几页报表。
“首周九百零八万。”
“放在普通小成本港产警匪片里,这个成绩过得去,不算扑街。”
“但我们这是嘉禾全力砸资源的A级制作,特意打磨转型的重点项目。”
“立项时的保底预估是一千一百万,差了将近两百万。这开局,就是不达标。”
他抬眼看向发行总监。
“别纠结数字好不好看,说实在的,问题出在哪?排片被卡?观众不买账?还是受众被分流干净了?”
发行总监坐直身子,老实解释。
“自家嘉禾院线这边没问题,所有黄金七点、九点晚场,全部按原定计划给足排片,一点没克扣。场内运作完全正常,不受外部影片影响。”
“问题全在外围院线。”
“金公主、银都,还有全港大大小小的独立戏院,现在都盯着短期热度。”
“李东来那部片子歌迷基础太疯,戏院经理清一色优先把晚间黄金档留给它。”
“我们《重案组》在外院根本拿不到好场次,只能排下午冷门场,或者深夜十一点后的尾场。”
“两类观众看着不重叠,但香港观影人口就这么多。外院黄金场被占死,等于直接切掉我们一大半路人潜在客流。”
“最关键的是对方的打法,电影绑着专辑一起卖。年轻人看完一场又一场,二刷三刷是常态,戏院那边根本不敢随便降它的排片。”
何观昌转头看向周文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一块是我们前期预估漏算的。”
“自家院线能保住基本盘、稳住保底票房,但想冲高位、冲年度榜单,必须靠外院撑场面。现在外部排片卡死,我们的票房上限直接被按住了。”
他是程龙的干爹,必须帮干儿子多说好话,把责任推卸出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