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怀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桌面报表上。
“我就说，只靠自家戏院成不了顶级票房。嘉禾底盘稳，但香港市场的大头，从来都在各家外院手里。”
“我们自家院线的上座率，具体怎么样？”
“数据很稳。”发行总监立刻回话。
“嘉禾场内黄金场上座稳定六成左右，口碑没崩。散场回访的观众，都夸片子写实，案件还原到位，动作戏打得扎实，没有敷衍观众。”
“唯一短板就是题材太沉，全程写实紧绷，没有喜剧桥段调剂。普通家庭观众、带小孩的路人，不愿意看这么压抑的片子。”
“反观《原振侠》，科幻、悬疑、颜值全都有，还绑着新歌宣传。年轻人闲着没事就进场刷一遍，黏性高得离谱。”
何观昌看向一直沉默坐着的程龙。
“Jackie，后期剪辑你亲自盯的，很多镜头都是你补拍重剪的。现在开局数据摆这，你自己怎么看观众的真实反馈？”
程龙坐姿端正，脸上看着一如既往平稳，看不出喜怒。
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报表，随口说道。
“片子本身没硬伤，剧情、打戏、节奏，都在线。”
“看过的影迷都认可这种写实警匪风格，问题就是题材太闷，哄不住家庭客群。”
“李东来那部片就是吃歌迷红利。”
“来得快，跌得也快。第二周跌幅已经接近四成，不用等太久，热度自然就耗没了。”
“我们这次纯粹是吃了外院排片的亏。好在自家院线场次攥得牢，口碑是真的有，慢慢发酵，长线肯定能往上走。”
“就是媒体那边不好应付，三千多万的总票房摆着，他们百分百会拿来踩我们。”
何观昌接过话头。
“不用等以后，现在已经有周刊找上门了。”
“他们想挖你和黄志强拍摄闹掰、大规模重剪素材的旧料，再叠加这次票房对比，专门写对比稿抹黑我们。”
程龙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沉了一点。
“旧料我倒不怕。”
“我最怕的是几年前派对那件旧事。”
“圈内知情的人不少，只是一直没人敢乱写。现在李东来风头正盛，杂志为了卖销量，绝对愿意翻旧账搞事情。”
“本来外界就爱嚼我私生活的闲话，现在再配上票房被碾压的数据，写出来的报道会很难看。”
何观昌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公关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嘉禾在媒体圈的人脉够用，没有实锤白纸黑字的东西，打个招呼就能压下去。”
“但也不能大意，有些小报社不怕得罪人，只要有料就敢发，私下买消息的人防不住。”
周文怀不想纠结私人琐事，直接把话题拉回商业核心。
“私事能压就压，别耽误电影发行。”
“香港本土票房只是面子，真正能回本、能赚钱的，是东南亚海外版权。”
“现在首周数据不如预期，新加坡两家片商已经开始试探压价了，摆明了想捡便宜。”
发行总监连忙补充。
“我们一直在跟海外片商对接，拿嘉禾院线的上座口碑当底气，暂时稳住了基础报价。”
“但如果下一周票房继续疲软，他们肯定会集体压价，到时候我们没有议价空间。”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踮脚走进来，弯腰凑在发行总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发行总监听完，脸上多了点复杂神色，抬头汇报。
“刚收到东京那边的加急消息，黄佳驹今天下午，在医院正式宣告不治。”
“tVb、亚视今晚黄金新闻档会重点播报，全港报社都在加急改稿、赶头条。”
这条消息分量极重，但落在这群电影人耳朵里，显得格外平淡。
何观昌随意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听了一件无关小事。
“乐坛的新闻而已，跟我们电影发行不搭边。”
“不用改排片，不用调宣传。这种娱乐热点热度短得离谱，一两天就过去了，占不了多久版面，不用分心。”
程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听过beyond的歌，也知道这群乐队在学生群体里很火。
但乐坛和影坛是完全不搭的两个圈子，对方的悲剧，影响不到嘉禾的排片，也救不了《重案组》的票房。
他此刻心里惦记的，只有媒体对比的舆论，还有那件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的陈年旧事。
周文怀抬手，重新把控会议节奏，敲定后续所有策略。
“排片分两块走。”
“自家嘉禾院线，维持现在的黄金场次不动，不用再加投入，稳口碑就行。”
“重点去谈金公主和所有独立戏院，拿着我们场内稳定六成上座的数据去谈，争取下周多抢几个晚间黄金档。”
“银都不用管，那片场地基本被李东来的宣发团队绑定死了，谈了也是白费功夫。”
“宣传思路全部调整。”
“减少程龙个人巨星招牌的宣传，别再靠名气引流。”
“全部主打真实案件改编、硬核写实警匪风格，瞄准二十五岁以上的成年男性影迷。这批人基本不看偶像科幻片，是完全错位的空白市场。”
何观昌补上落地的细节安排。
“别花钱补贴戏院换排片，成本太高，划不来。”
“只要连续几天上座稳步上涨，他们看着有钱赚，自然会主动调排片给我们。”
“单日票房、观众反馈，第二天一早必须汇总到会议室。”
发行总监点头记下，顺势说了一句院线内部的预判。
“院线经理私下反馈，《原振侠·天人篇》的粉丝观影热情，基本透支干净了。”
“第三周票房跌幅大概率超六成，粉丝热度会掉得非常快。等他们的场次空出来，就是我们的机会。”
听到这话，程龙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开局被碾压，媒体已经开始带节奏，他面上确实不好看。
但他心里清楚，偶像粉丝电影吃的就是短期热度，根本扛不住长线放映。
《重案组》靠口碑打底，慢慢磨票房，后面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唯独那件陈年旧闻，像一根黏滞的细刺，一直悬在他心里，落不下来。
周文怀看出来他心态不对，随口安抚了一句。
“Jackie，娱乐圈一时输赢说明不了什么。”
“偶像热度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飘忽得很。真正能立足的，永远是作品口碑和海外发行渠道。”
“不用被短期的媒体对比困住，接下来的专访，好好聊电影本身就行。”
“我懂。”程龙点头应声。
“后面所有报刊专访，我不提打戏、不提名气，专门聊案件背后的人性刻画，把这部片的转型定位讲透，专门吸引成熟影迷进场。”
何观昌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石英钟，出声收尾会议。
“就先按这个方案走。”
“公关部盯紧媒体风向，院线随时对接变动，有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上报。”
几人陆续拿起桌上的文件，起身散会。
会议室窗外的街道，气氛和室内完全不同。
街边商业电台的户外喇叭，循环播报着黄佳驹离世的新闻。
不少路过的年轻学生、听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停在路边，神色落寞，有人直接站在街边红了眼眶。
整条街道都飘着一层温凉的惋惜氛围。
但嘉禾这间顶层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为此动容。
对这群立足商业市场的电影人来说，乐坛的悲剧只是一则转瞬即逝的社会新闻。
当下的排片争夺、票房翻盘、海外版权报价，才是他们眼里唯一的正事。
没人会为一场无关行业的离别，停下赚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