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一只手,指甲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按住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透着几分痛苦的低吟。
“凌薇,你怎么了?”
沈青青立刻倾过身子,双手稳稳地托住凌薇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惊愕、七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她自认为自己还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毕竟,来自于媒体和网络发达的后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至少,比高秀梅那浮夸的演技要好多了。
沈青青能感觉到,在这一刻,周围好几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借着这一侧身,沈青青的身体成了一个绝佳的遮挡物。
就在这一秒钟的空档里,她垂眸看去,正对上凌薇微微抬起的眼皮。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淡的眸子,此刻哪有一丁点儿被药力侵蚀的浑浊?
反而清亮得像寒潭里的冰,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精光。
沈青青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对手戏”接头成功的兴奋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瞬间心领神会——“戏”开场了。
“我……我可能是不太习惯吹这冷风,头突然晕得厉害,身上也有些没力气。”
凌薇的声音放得极低,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那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虚弱和无助。
坐在后一排的许志航原本正盯着银幕发呆。
听到这动静,身子下意识地猛地前倾,两只手死死扶在沈青青她们坐的板凳沿上。
因为用力过度,木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已经在舌尖打转了,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有分寸的,这种场合下若是表现得太出格,怕是会坏了凌知青的名声,让他以后在知青点没法抬头。
“哎呀,这怕不是吹了冷风,有些头疼了吧?”
高秀梅一直在旁边死死盯着,眼珠子都快黏在凌薇身上了。
此时见“药效”似乎终于发作,她整个人兴奋得眼底都冒了红光,简直恨不得当场笑出声来。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话,三两步就凑了过来,伸手就去揽凌薇的肩膀。
“我就说今晚风大,凌知青,我这就送你回知青点休息一会吧,这儿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此时此刻,高秀梅的手劲儿大得惊人。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活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腐肉的秃鹫。
沈青青瞧着高秀梅那副模样,心里恶心得直翻腾。
她也跟着站起来,作势要去扶凌薇的另一边。
“我也去,高知青你一个人怕是扶不动,我和你一起送她回去吧。”
谁料,沈青青的手刚搭上凌薇的胳膊,还没等用力,就感觉到那截原本“绵软无力”的手臂精准而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凌薇的指尖微微用力,在沈青青的虎口处重重按了三下。
那是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示警,也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沈青青只感觉凌薇在对她说:别跟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高秀梅见沈青青也要跟着,心里顿时慌了神,嗓门儿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哎呀,沈知青你就留这儿看电影吧!”
“这位置多好啊,孙远占着多不容易。”
“我力气大,干活一挑子就能担百来斤,送个病号还能送不动?”
“你留在这儿帮我看着位置就行!”
沈青青顺势露出几分迟疑,目光在凌薇和高秀梅之间打了个转,最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那行,高知青,那凌薇就拜托你了。”
“你可得仔细着点路,把人稳稳当当送进屋里躺下。”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沈青青:……
就是因为你办事,她才不放心来着。
不过,为了配合演出,沈青青也只能就此作罢,不去追究细节。
高秀梅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张能够毁掉凌薇清白的网,哪还顾得上别的?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半架着凌薇,动作粗鲁地将人从长凳上拖了起来,急匆匆地往麦场边上的黑暗处走去。
韩知林冷眼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得如同这一望无际的东北荒原。
他虽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却在凌薇离开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原本舒展的长腿微收,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仿佛一头正处于狩猎前夕、随时准备暴起而出的猎豹。
沈青青重新坐回板凳上,屁股底下那股子凉气顺着裤料钻进来,让她清醒得可怕。
尽管大银幕上正演着最激烈的肉搏战,可她的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努力辨别着黑暗深处那细碎的草木拨动声。
她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高秀梅眼底那种孤注一掷的恶毒,和黄大牛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交织成了一张能把人骨头嚼碎的网。
可他们忘了,这片黑影里,可不只有他们想抓的羊,还有一只蛰伏已久、正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的黄雀。
电影银幕上的硝烟渐渐散去,漫天的火光渐渐平息。
随着最后一个镜头的定格,麦场上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种诡异的寂静,预示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已经在村西头不远的地方正式收网。
银幕上跳动的光影戛然而止。
那台老旧放映机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吞吐。
原本凝固在麦场上的寂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撕碎。
周围的队员们像是从梦中惊醒,骂骂咧咧地揉着发麻的大腿,或是忙着在夜色里寻找自家乱跑的小崽子。
长凳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拍打身上土屑的闷响声,在冰冷的夜气里炸开。
沈青青坐在原处没动。此刻,她觉得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袖口里交叠的双手动得生硬。
指甲盖死死抵着掌心,掐出一弯苍白的印记。
哪怕知道凌薇手里攥着足以翻盘的“作弊器”,可这年代的一盆脏水泼下来,真能活活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