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别留在这儿受冻了。”
一只带着温热感的大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肩头,韩知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副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道防风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林子那边钻过来的白毛风。
沈青青抬头看他,韩知林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沉稳。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看透局势的冷冽。
“凌知青走的时候,脚底步子稳得很,她不是个会吃亏的主,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沈青青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小腿因为久坐有些发软。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心里那个念头还是像杂草一样乱晃。
凌薇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高秀梅和黄大牛那是存了心要把人往死里整,万一……
“哎哟喂!快来人呐!这可出大丑了!”
一嗓子尖锐得像破锣划过铁锅的声音,猛地从村西头的方向砸了过来。
原本正打算回家钻热被窝的队员们,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
沈青青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只见杨四妞正火烧火燎地从黑影里窜出来,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门鬼嚎。
那兴奋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算计味儿。
“杨大娘,这黑灯瞎火的,你撞见鬼了?”
几个好事的汉子拎起自家的小板凳,扯着脖子起哄。
杨四妞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双陷在肉褶子里的老鼠眼里却迸发出一种扭曲的精光。
她指着西边那个废弃已久的破草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我刚才想去后头解个手,结果……结果瞧见两个影儿鬼鬼祟祟地钻进那破屋子里去了!”
“那衣裳拉扯的,那手脚动的……”
“啧啧,咱苏河大队打从建队起就没出过这么不要脸的脏事儿!”
“大家伙儿可得去评评理,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咱全村的名声!”
这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麦场瞬间沸腾了。
“真有这事儿?走走走,瞧瞧去!”
“谁家的小子胆儿这么肥?这时候钻草屋,嫌命长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杨四妞的煽动下,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拎着手电筒、举着马灯往西头涌去。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
韩知林的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弧线,眼神里的讽刺毫不遮掩。
沈青青深吸一口冷空气。
冰凉的感觉顺着气管直冲肺部,让她混乱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就是黄大牛和高秀梅挖好的坑,准备让凌薇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廉价的自尊。“咱们也跟上。”
沈青青咬咬牙,脚步轻快地跟在人群后头。
村西头的破草屋平时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待,门板早烂得只剩半扇挂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
今晚月亮被云藏得严实,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晃得草屋周围那圈枯黄的荒草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蛇。
杨四妞此时带头冲在最前面,心里得意得都要开了花。
她想着自家大牛这会儿肯定已经把那个傲得没边的凌知青给办了。
只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门撞开,凌薇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不乖乖嫁到他们家,还能上天不成?
“大家伙儿跟紧了,可别让那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跑了!”
杨四妞大喝一声,鼓足了劲儿,那粗壮的右腿猛地抬起,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一踹。
“砰!”
朽烂的木板经不起折腾,应声倒地,激起半人高的灰尘。
杨四妞像只老母鸡似的一头扎进去,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土。
“好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看老娘不撕烂你的——”
骂声在这一秒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剪刀生生剪断了。
后面跟进来的手电筒光齐刷刷地往屋角照去。
只见那堆草垛上,衣衫凌乱的两个人正紧紧缩在一起。
男的正忙着提裤子,一张脸吓得煞白,正是黄大牛。
而那个被强光刺得尖叫一声、拼命想往黄大牛怀里钻的女人,一头乱发遮住了半边脸。
等到她惊恐地抬起头,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的抽气声。
那一脸红晕未散、满目惊恐的女人,分明是刚才信誓旦旦说要送凌薇回去的高秀梅!
“怎么会是你?!”
杨四妞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去遮挡自家儿子那丢人现样的丑态。
人群后的沈青青看着高秀梅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重重落地。
一股莫名的畅快感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让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
在破草屋外的老槐树阴影里,一个修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儿。
凌薇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屋里的闹剧,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场早有定数的拙劣戏码。
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还真是对极了沈青青的胃口。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凌薇脚边打了个旋儿。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清秀脸庞,此刻在晦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从高秀梅假惺惺地提出要送凌薇,到黄大牛鬼鬼祟祟地抄近路,再到杨四妞恰到好处地跳出来煽动人群……
这一切,都在凌薇的算计之中。
那杯递出去的加料药水,凌薇最后估计用回到了黄大牛和高秀梅的身上。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怎么会是高知青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了。
离得近的几个婶子大娘,像是被烫了脚一样往后跳,看高秀梅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嫌恶,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破屋里,原本还带着几分迷糊的高秀梅被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彻底惊醒。
药效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和灭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