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张大源重重地咳了一声,粗粝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杨四妞,那眼神让杨四妞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杨四妞,既然你说他们是在处对象,那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挂着。”
“咱们大队向来风气清正,容不得这种伤风败俗的嚼舌根子。”
杨四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大队长说得对。”
“我们家一定负责,一定负责!”
那谄媚的笑意,看得人胃里直犯酸水。
张大源理都懒得理她,转头将那审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秀梅身上,沉声道:“高知青,既然你承认了在和黄大牛处对象,那就按咱们农村的规矩办。”
“明天一早,你们两个就去公社把结婚证领了,过几天就把酒席办了。”
“既然‘情投意-合’……”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读音,嘲讽意味十足。
“那就早点成家,省得大半夜的再闹出这种动静,让整个大队跟着丢脸!”
“领……领证?”
高秀梅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心里太清楚了,领证和不领证的区别那可大着呢。
她原本只是想借着杨四妞的话躲过眼前的死劫,其他的以后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这一步迈出去,竟是直接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真要嫁给黄大牛?
嫁给这个粗鄙、肮脏、还曾想强暴她的老光棍?
不,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高秀梅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想拒绝。
可对上大队长那冷得结冰的眼神,又看到周围队员们那充满嘲弄的目光。
高秀梅心里明白,一旦拒绝,那就是承认自己“作风不正”,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批斗和农场改造。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从青灰彻底变成了死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在草堆上。
黄大牛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不情愿。
他原本的目标是凌薇,这高秀梅干瘪得像根豆芽菜,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哪曾想这娘们儿竟然成了要娶进门的媳妇?
他看着高秀梅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也堵得慌。
还没进门就这副样子,嫁给自己她还不满意了,真晦气!
可他看到亲娘杨四妞拼命给他使眼色,也只能憋着火,闷声闷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黏稠的浓痰。
张大源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把烟袋锅子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梆梆”的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青青站在人群的外围,和韩知林并肩而立。
像两个最寻常的看客,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她身上披着韩知林的外套,挡住了大半的夜风。
那带着他体温的布料下,皮肤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场闹剧背后透出的那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儿。
她看着高秀梅那张灰败如死水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看戏看到结局的了然。
这高秀梅先是惦记韩知林,发现韩知林接近不了又将目标转回了许志航。
可这会的许志航已经对凌薇有好感了。
无比嫉妒的高秀梅正好被心怀不轨的黄大牛找上门合作。
两人都一肚子坏水,一拍即合。
那个破屋,那堆草垛,本是为凌薇精心准备的陷阱。
只是,高秀梅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成为这场戏的主角。
更没算到,重生而来的凌薇,那清冷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比她更狠、更果决的心。
沈青青的指尖在韩知林温暖的掌心里蜷了蜷。
这分明就是凌薇故意露出的破绽,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而高秀梅这条自作聪明的蛇,果然迫不及待地咬了钩。
“行了,既然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大源收起烟袋,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在杨四妞那张谄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决断。
“大家伙儿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凑热闹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出去后谁也不许乱说,坏了咱们苏河大队的名誉,后果你们都承担不起!”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再多看会儿热闹的村民们,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响。
坏大队名誉的帽子可不小,谁也不想因为几句闲话给自己惹上麻烦。
人群嗡嗡地骚动起来,很快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临走前投向草堆上那两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嘲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沈青青也拉了拉韩知林的衣袖,示意该走了。
好戏已经落幕,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身后破屋里的景象却依旧清晰。
杨四妞见大队长走了,腰杆子立刻又挺直了。
她凑到儿子黄大牛身边,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儿啊,这事儿只能就这么定了。”
“明儿领证,过两天再办事!省钱,必须省钱!”
“我看这狐……”
“这高知青那包裹里东西不少,布料、津贴肯定都有,正好拿来办事儿,一分钱都不用咱们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小的毒针,精准地扎进了高秀梅的耳朵里。
瘫坐在草堆上的高秀梅,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绝望。
她感受着寒风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刮着她的皮肤。
那股凉意,从皮肉一路钻心刺骨。
她的目光越过还在盘算着如何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杨四妞母子,死死地盯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她算计了凌薇,到头来,却把自己的一辈子赔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