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黄大牛这个地痞无赖也就算了,以后还要被杨四妞这个刻薄的婆婆拿捏,。
她往后的日子,将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泥潭。
这让她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
那怨毒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每一个转身离开的村民背上游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与韩知林并肩而行,身形显得格外娇小玲珑的沈青青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沈青青和凌薇就能过得那么好,而自己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切,都怪她们搞的鬼!
显然,这时候的高秀梅,心态已经开始有点扭曲了。
沈青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夜色太深,她只看到破屋里面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黑影。
但那股子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怨念,却如有实质般,穿过呼啸的寒风,直直地扎了过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心中那份看戏的轻松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难不成这高秀梅,竟然还不死心?
“怎么了?”
韩知林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光微冷。
“没什么。”
沈青青摇了摇头,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那件温暖的外套里。
“就是觉得,这风真冷。”
是啊,这东北的冬夜,风是冷的。
但比风更冷的,是人心。
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最终以一种最荒唐、也最彻底的方式,反噬了始作俑者。
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哄笑声和意味深长的咳嗽声,像潮水一般渐渐退去,只留下那破草屋里愈发清晰的争吵。
杨四妞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已经开始数落高秀梅以后要怎么下地挣工分,怎么伺候她儿子。
而黄大牛则不耐烦地朝着地上“呸”地吐了口浓痰,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在高秀梅身上打转。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浓重阴影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悄然站直。
凌薇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身影轻快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冷如冰的足迹。
破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草,却怎么也吹不散这一屋子的荒唐气。
戏台子虽然拆了,戏里的人和事儿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进了苏河大队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连几天,沈青青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队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田间地头,老槐树下,甚至是大队部门口的石碾子旁,总有三三两两的婆娘媳妇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她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嘴角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大队长张大源那张黑脸,这几天更是黑得能拧出墨来。
他在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吼了好几遍,严禁任何人再嚼舌根子,说谁再乱传就扣谁家工分。
可这种钻草垛子的风流韵事,带着点荤腥。
又牵扯着城里来的知青,简直就是贫乏生活里最刺激的调味品,哪是几句威胁就能压得住的?
高秀梅和黄大牛的事儿,早就成了队员们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头等笑话。
沈青青坐在知青点自家屋子门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想着今天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几个路过的女队员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地朝着黄家那方向努嘴,然后爆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村里,藏不住秘密。
特别是这种能把人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的秘密。
杨四妞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她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生怕夜长梦多,高秀梅这个到嘴的“儿媳妇”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是连累到她儿子那就不好了。
于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沈青青刚起床洗漱,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黄家办喜事了。
她和其他的知青一起过去看热闹,远远地就看见黄家那低矮破旧的土房院墙上,贴了两张用红纸歪歪斜斜剪出来的“囍”字。
那红色在灰扑扑的土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潦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仓促和荒唐。
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没有迎亲的自行车,甚至连一挂象征喜庆的鞭炮都没响。
后来听队里的婶子们说,高秀梅根本就不是被“娶”过去的。
她是趁着天还没亮透,自己红着一双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裹,一步一步,自己走进黄家大门的。
那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瞧着比去奔丧还凄凉。
沈青青看了一眼,没再继续留在那关注这件事。
但关于这场“婚宴”的细节,却像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
中午的时候,几个女知青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得很。
“你们是没瞧见……”
付秋芳压低声音,学着村里婆娘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那黄家院子里就摆了三张桌子,桌腿都长短不一,还得拿石头垫着。”
“桌上那菜,啧啧,除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就是一盆清水煮大白菜,清得能照见人影儿!”
“我瞅了半天,愣是没见着一滴油花!”
另一个知青舒艳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一盘蒸红薯干,干巴巴的,估计是去年的陈货,都快能当石头砸人了。”
“就这,还叫办喜酒?打发要饭的都比这强!”
沈青青安静地坐在一旁,脑海里已经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幅画面。
她甚至能想象出高秀梅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衣裳,面如死灰地坐在那荒唐的酒席上。
任由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夷、嘲讽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