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沉默地干活,不多言不多语,穿着一身耐脏的蓝色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眼神淡然。
她干活利索,不偷懒也不冒尖,总能不多不少地完成自己那份任务。
她似乎把那天河边的激烈对峙完全抛在了脑后,对周遭关于高秀梅的零星议论也充耳不闻。
只有偶尔,当她直起腰擦汗,不经意地看向黄家那座低矮破败的院子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冰棱般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恶意,也没有不计代价的算计。
要想不被人推进泥潭,就得先学会让想推你的人自己掉进去。
知青们回了屋,草草吃过晚饭,就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那一天的农活压下来,浑身的骨头缝儿都叫嚣着酸痛,谁还有精力去琢磨高秀梅在黄家过得是苦是甜?
屋里此起彼伏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
这种极致的忙碌,反倒成了掩盖那些私密勾当最好的方式,将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一点一点地压进了厚重的泥土深处,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沈青青躺在温热的炕上,揉着酸痛的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声。
她想起前几天高秀梅那副绝望又怨毒的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生活就像这春耕。
只要肯踏踏实实地流汗,把种子种进地里,秋天总会有收获,日子总能开出花来。
可若是从根上就存了坏心思,总想着走歪门邪道去算计别人。
那最终也只能在这黑暗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永无出头之日。
窗外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夜风刮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地底下的草芽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开始积蓄力量,悄悄地准备钻出地面了。”
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沈青青在心里轻轻地补了一句,翻了个身,试图找一个更舒展些的姿势。
温热的土炕熨贴着她的后背,从尾椎骨一路向上,将白天积攒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她的意识有些昏沉,却又睡不踏实,像一片羽毛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白天挥舞锄头的动作,此刻仿佛还烙印在肌肉记忆里,每一次无意识的抽动,都牵扯着肩膀和手臂的神经。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高秀梅。
对那个人,她谈不上同情。
从她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高秀梅的敌意就从未掩饰过。
那些夹枪带棒的酸话,那些暗地里使的绊子,她都一一记着。
只是,当她今天无意中瞥见黄家那个黑黢黢的院门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黄家那个二癞子黄大牛,沈青青听村里的婶子们嚼过舌根。
据说那人懒得出奇,而且还好喝几口,喝醉了就爱骂骂咧咧。
高秀梅嫁过去,说是“嫁”,可那仓促劲儿,可称不上什么好的开始。
想来高秀梅之后的生活,不会比这春耕的泥地好走到哪儿去。
可那又如何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她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那条绝路上。
沈青青闭上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甩出去。
想这些没用,别人的生活是别人的泥潭,她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
她得积攒体力,应付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无数个明天。
外面又起风了,风力比刚才大了些,刮得窗棂子“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外面低声啜泣。
这声音让原本就有些萧瑟的春夜更添了几分寒意。
真该下场雨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大队的老农们这几天总念叨着,说这地翻出来,得有场透雨给浇得松软了,种子撒下去才能扎住根,痛痛快快地发芽。
不下雨,这土硬邦邦的,风一吹,表层的土和水分都得被刮跑,白费了力气。
整个苏河大队,上至大队长张大源,下至每一个靠工分吃饭的队员,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一场春雨。
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希望,是生机。
可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就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
沈青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黄家那座院子低矮的茅草屋顶。
那屋顶在记忆里似乎破了好几个洞。
若是真来一场瓢泼大雨,那屋里屋外,恐怕也没什么分别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口鼻,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些无谓的联想。
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
第二天,天刚擦亮,大队长张大源的哨子就跟催命符似的,又一次尖锐地划破了苏河大队的宁静。
沈青青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议。
她甩了甩沉甸甸的脑袋,睡意还黏在眼皮上,但那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容不得她片刻贪睡。
隔壁的韩知林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了眼,动作比她利索得多,翻身下炕时带起一阵微风。
知青点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压低了的抱怨声,夹杂着说话的声音:“都快点!队长说了,今儿得把东头那片地收拾完!”
“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大部队了。”
沈青青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身体,穿衣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
她看着盆里自己那张略带憔悴的小脸,心里却不像身体这般疲惫。
高秀梅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那份对未来的紧迫感却像一根鞭子,时刻抽打着她。
靠着农场空间,她饿不着也冻不着,可这远远不够。
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苏河大队掰苞米、挣工分。
高考还有好几年,她在苏河大队里光靠上工过上好日子是不可能的。
守着一大堆物资却不能拿出来用的憋屈让她很不痛快。
她最好是能有一项其他的明面上的收入。
这样自己过得好点也就能有个由头了。
所以,必须在这段时间里,为自己找到一条更稳妥、更光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