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又是昏天黑地的劳作。
沈青青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投稿,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既能改善生活,又能为未来铺路的正经门道。
既能赚到稿费,又能积攒名声。
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是她日后能顺利回城,甚至在高考中获得优势的一张重要底牌。
等到晚饭后收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知青点,沈青青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韩知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青青把她那个宝贝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几件压箱底的衣服被扔在一边。
一摞摞泛黄的旧报纸和几本皱巴巴的杂志被她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铺满了半个炕。
“先吃饭。”
韩知林把碗筷放在炕桌上,眉头微蹙。
“这么着急找什么?”
“找路子。”
沈青青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地在一份份报纸上搜寻着。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在寻找宝藏。
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认真。
她当然不能直接把现代那些爆款文章照搬过来,那不叫投稿,那叫作死。
在写稿子之前,她必须先彻底摸透这个时代的文风、语境,以及各大报纸杂志的偏好和风格。
哪些题材是受欢迎的,哪些词汇是禁忌。
什么样的文章容易过审,什么样的故事能引起共鸣……
这些都是她必须做的功课。
韩知林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他知道,沈青青从不做无用功,她这么郑重其事,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油灯下,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窗帘上。
沈青青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却没落在纸上,而是在空中随着她的思路虚虚地划过。
脑海里,前世看过的无数故事和这个时代的背景激烈地碰撞、融合。
写什么呢?
爱情故事太敏感,容易被打上“小资情调”的标签。
批判性的文章更是碰都不能碰。
最稳妥的,还是歌颂劳动、赞美新生活、讲述知青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正面故事。
这种题材既符合时代的主旋律,又能巧妙地融入自己的私货,展现自己的文笔。
这条改善生活的“明路”,虽然起步难了点,但只要落了笔,那往后的好日子可就有了正经的由头。
想到这里,沈青青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稿费换成一张张崭新的人民币,正向她飞来。
她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小麦的香味在舌尖弥漫,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充满干劲。
旁边韩知林见她吃得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碗里的苞米粥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股劲头,一撑就是十来天。
苏河大队的春耕进行得如火如荼,每一天都是从天不亮干到日头偏西,累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沈青青跟所有队员一样,每天都把自己扔进那片广袤的黑土地里,挥汗如雨。
白天的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埋头苦干的知青没什么两样,干活利索,从不偷懒。
偶尔被婶子们调侃几句,也只是默默听着,手里的活计却挥舞得更快。
可一旦收了工,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那几本皱巴巴的杂志和一摞发黄的旧报纸,成了她每晚雷打不动的“精神食粮”。
油灯下,知青点的姑娘们大多是沾枕头就着,累得连梦都懒得做一个。
唯独沈青青,把那些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得极细。
不光是看那些慷慨激昂的文章内容,更是像个拆解匠一样,把每一篇文章都拆得七零八碎。
这篇报道的标题,为什么只用了八个字,却显得那么有力量?
那个《红旗》杂志上的评论员文章,开头第一句是如何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主旨的?
还有这篇描写丰收的通讯稿,里面用了“金浪翻滚”、“笑弯了腰”这种带着浓烈时代印记的词,是怎么恰到好处地把画面感给烘托出来的?
她甚至还备了一个小本子,是她用几张草纸自己订起来的。
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词组搭配、经典句式,以及不同报纸的投稿地址和大致的风格偏好。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写一篇文章那么简单。
这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为自己凿开的第一条裂缝。
这条裂缝必须精准、稳妥,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知青,想靠笔杆子出头,第一炮要是打歪了,那以后再想得到编辑的青睐,可就难于登天了。
所以,“稳当”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首要原则。
上辈子沈青青干的是会计的工作,但写作这一块并不是没有任何基础。
至少在高中时候,她的作文是会经常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在班里念的。
再加上她生活在那样一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各种题材的作品更是没少看。
比起这个时代的本土人士,她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当然了,上辈子的经历是优势,也是劣势。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努力去研究这个时代文章的特点。
韩知林将她的忙碌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却用行动表示着支持。
他会将打水、做饭、劈柴等活计全都揽过去,让她安心研究。
也会在她看报纸的时候默默为她准备好温开水,让她随时能喝上。
这天晚上,沈青青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油灯的光晕将她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安静。
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满了整整齐齐的小楷,字迹娟秀又不失力道,像她的人一样。
这是她反复修改了三遍的最终定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她将稿纸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标题起得响亮又贴切——《春回苏河大地,汗水谱写战歌》。
文章的开头,她描绘了春耕开始前那尖锐的哨声,如何唤醒沉睡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