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不清脸,沈青青也能认出,那是高秀梅。
曾经那个在知青点里,总爱挺着胸膛,用眼角余光瞟人,处处想压她一头的高秀梅,如今背影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死绝的丧门星!手脚比老婆子还慢!”
“我儿子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穷酸的知青!”
杨四妞叉着腰,像一只要战斗的公鸡,从堂屋里冲了出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她走到高秀梅身边,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装猪草的木盆上。
木盆“哐啷”一声翻倒,剁得半碎的猪草混着泥水,溅了高秀梅一身。
高秀梅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菜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这才多久,曾经还算有点肉脸颊如今瘦得脱了形。
两边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往日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开始用那双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泥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地上的猪草捡回盆里。
她的手指在碰到冰凉的菜汁时,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伤口被刺激到的刺痛。
沈青青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这场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自从高秀梅设计凌薇,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黄家“负责任”地娶进门后,她的日子就一落千丈,成了整个苏河大队的笑话和谈资。
杨四妞本来相中的儿媳妇,本就是看起来比较有钱住知青点后院单间的凌薇。
她原本盘算着,要是儿子能娶了凌薇,不仅脸上有光,说不定还能从凌薇身上捞到不少好处。
谁知算计出了岔子,最后和儿子睡在一张炕上的,成了她最瞧不上的高秀梅。
在高秀梅过门时,杨四妞那张脸就黑得像锅底。
她本指望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就算家里穷,好歹有点压箱底的宝贝当嫁妆。
结果高秀梅除了一床旧被褥和几件破衣裳,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带来。
杨四妞的希望彻底落空,这桩在她看来“赔到姥姥家”的买卖,让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高秀梅身上。
她觉得高秀梅就是个只会吃饭、不能生财的累赘。
“磨磨蹭蹭,干点活像个千金大小姐似的!”
杨四妞还不解气,又骂道:“赶紧把猪喂了,做完饭赶紧下地!”
“今天要是挣不满八个工分,晚上你就别想吃饭!”
院子里,黄家的男人都跟聋了似的。
黄老汉,也就是高秀梅的公公,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田地,对院子里的鸡飞狗跳恍若未闻。
仿佛那个被自家媳妇指着鼻子咒骂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而高秀梅的丈夫黄大牛,那个脾气暴躁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正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他全程低着头,看都没看自己的媳妇一眼,更别提为她说一句话了。
当高秀梅下意识投来一丝求助的目光时,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绕开地上的狼藉,匆匆走出了院门,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磨蹭啥,下地晚了又要被队长说……”
沈青青摇了摇头,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高秀梅当初一心想走捷径,算计别人,最终却把自己算计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如今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吞下。
沈青青没有圣母心去同情她,更不会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她只是觉得,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女人想要活得有尊严,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
她加快了脚步,将身后的咒骂声远远甩开。
春风拂面,带着青草的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方的道路,虽然辛苦,却无比开阔。
地里的活计依旧繁重,但沈青青干得很有节奏。
她不像村里那些常年干活的妇人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分力气都榨干。
也不像有些娇气的女知青那样,磨洋工,混日子。
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方式,在保证效率的同时,尽可能地保存体力。
中午歇工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大多是粗糙的玉米饼子或者黑乎乎的窝窝头,就着一壶凉水。
沈青青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和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咸水鸭蛋。
馒头是她用空间里的精面粉做的,又白又软,带着一丝丝甜味。
鸭蛋则是她用空间里产的鸭蛋自己腌制的,蛋黄流油,咸香四溢。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斯文,却引来了旁边几个女知青羡慕的目光。
“沈知青,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好,又吃上白面馒头了。”
付秋芳忍不住说道,她手里捏着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啃得腮帮子都疼。
“家里亲戚前阵子寄了一些粮票来。”
沈青青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笑着解释道:“省着点吃,偶尔解解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大家刚来的时候,都知道沈青衣兜里有她死去的亲妈留下的钱,家底比她们这些普通知青厚实多了。
后面沈青青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有富裕的亲戚时常接济。
这年代,想要吃点好的,还得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还真是不容易。
此时,田埂的另一头,高秀梅也歇了下来。
她没有干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黢黑的烤土豆。
那是她早上趁婆婆不注意,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
她找了个角落,背对着众人,狼吞虎咽地啃着,生怕被人看见。
就在这时,黄大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子,递到她面前,闷声闷气地说:“给,可别说我黄家亏待了你。”
高秀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