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出知青点,还没拐上通往大队部的主路,就发现整个村子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了一样。
一路上,不断有房门“吱呀”作响,紧接着便是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屋里钻出来。
有揣着手拢着袖的大娘。
有叼着旱烟杆的大爷。
还有一群跟铁蛋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
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汇入人流。
“听说了吗?韩知青他们打着野猪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多大的?”
“听铁蛋那小子喊,说有两百多斤呢!黑黢黢一个大家伙!”
“那可了不得!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了!”
各种夹杂着震惊、喜悦和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被称作“盼头”的神采。
就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几位老太太,此刻嘴角都咧到了耳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苏河大队这个沉寂了许久的冬日,终于在这一刻,被“野猪”这两个字彻底点燃,彻底沸腾了起来。
铁蛋在人群中穿梭,熟门熟路地带着沈青青抄近道。
他一边跑,一边扭头跟沈青青炫耀:“青青姐,我跟你说,我可是第一个知道的!”
“爷爷让我来给你报信,还说……”
小家伙说到一半,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沈青青耳边。
凛冽的寒风中,他说话的声音混杂着孩童特有的奶声奶气,钻进沈青青的耳朵里,让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这回韩知青他们是顶顶的大功臣,肯定是要有奖励的!”
铁蛋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他压低了嗓门,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沈青青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韩知林晚归而生出的后怕,彻底被即将见证大场面的兴奋所取代。
她伸手揉了揉铁蛋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大队部,那股子冲天的热闹劲儿就先一步扑面而来。
大队部前的空地,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几乎全大队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
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袄,揣着手、缩着脖子,却挡不住脸上那副像是提前过年的喜气洋洋。
每个人的嘴里都哈出滚滚的白气,汇聚成一片嘈杂又热烈的声浪。
“让让!让让!青青姐来了!”
铁蛋仗着自己人小身子滑,像条小泥鳅似的,拉着沈青青的手就往人群里最拥挤的地方钻。
“哎哟,是铁蛋啊。”
“后面是沈知青吧?快,给沈知青让个道儿!”
人群自发地骚动起来,不少人主动往旁边挤了挤,硬生生让出一条窄道。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青青,眼神里混杂着羡慕、惊奇,还有一种看自家孩子般的善意打量。
大家都知道,打到这野猪的大功臣的韩知青,是沈知青的对象。
沈青青微笑着对周围点头致意,心里暗自感慨,幸好平日里跟大伙儿关系处得不错,不然这会儿想挤进去看热闹都难。
费了不少劲,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里层,眼前的景象让沈青青张大了嘴巴。
饶是已经从铁蛋嘴里听说了分量,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亲眼见到时,那股视觉冲击力还是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地上并排躺着的,根本不是一头野猪。
是三头!
两大一小,黑黢黢地横在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像三座沉默的肉山。
最中间的那头雄壮得骇人,黑褐色的鬃毛硬得像钢针,根根倒竖。
即便已经没了气息,那股子凶悍狂野的劲儿仿佛还凝在空气里。
嘴边两根半尺来长的獠牙,森白弯曲,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冷厉的光。
这体格,真如铁蛋所说,怕不是有两百七八十斤重。
旁边一头稍小些,但同样膘肥体壮,估计也有个两百五十斤出头。
最边上的一头体型明显缩水了一圈,獠牙刚冒出个头,看着像是一头半大的野猪。
三头野猪的尸体上沾着泥土、血迹和断裂的草屑,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臊味。
混杂在冷冽的空气里,非但不难闻,反而像最烈的酒,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野猪旁边,站着四个浑身狼狈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韩知林。
他的脸颊被山风刮得微微泛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雪屑,额角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正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棉袄的袖子此时往上缩了不少,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有一道半指长、还在微微渗血的新鲜划痕。
可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刺破暮色的标枪。
眼神清亮锐利,一扫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悍气。
他正低声跟身旁的大队长张大源说着什么。
周军站在他旁边,正咧着一张大嘴,唾沫横飞地跟围观的汉子们比划着打猎时的惊险。
他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声音洪亮。
“你们是没看见!那头最大的公猪冲过来的时候,那动静,嗬!地皮都在震!”
“要不是韩哥反应快,一刀扎准了地方,咱几个今天就得交待在山里!”
另一个本地青年张满仓,也就是有根叔的儿子,正一脸后怕地猛点头,补充道:“可不是嘛!那獠牙对着我肚子就过来了,我腿都软了!”
孙远话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青青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韩知林手臂上那道血痕,心猛地揪紧了。
那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她快步挤到他身边,顾不上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你受伤了?”
韩知林正跟张大源说着话,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他转过头来。
当看到是她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融化了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