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
“一点皮外伤,就蹭了一下,不碍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写满担忧的眼睛,声线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
“等急了?”
“你说呢?”
沈青青瞪了他一眼,可眼底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三头大家伙,震撼感再次涌上心头。
“铁蛋跑去跟我说你们打到了野猪,我还以为是一头。”
“我哪想到是这么大的阵仗……三头!你们怎么……”
“运气。”
韩知林言简意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在山坳里碰上一窝,正好堵住了。”
“也就大的那头最难缠。”
寥寥数语,却让沈青青脑补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围猎。
山坳、一窝三头、最难缠的大家伙……
每一个词在她看来,都透着致命的危险。
她能想象,这轻描淡写的“运气”背后,必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冷静、勇猛与搏命。
这时,大队长张大源爬上旁边用来碾谷子的石碾盘,用力拍了拍巴掌,洪亮的声音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静一静!大伙儿都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张大源。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脚下那三头能让人看着就流口水的野猪。
这可是肉啊!
虽然很快就要杀年猪能分到肉了,可对于难得能吃上一顿肉的乡下人来说,三头野猪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乡亲们!”
张大源环视一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巨大喜悦,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今天,韩知林、周军、孙远、张满仓这四位同志,为咱们苏河大队,立了大功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指向地上的野猪,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都瞧瞧!三头野猪!”
“这头最大的,我跟有根叔几个老把式瞅了,少说也得有二百七八十斤重!”
“加上旁边这两头,总共加起来,宰了怕是得有六百多斤猪肉!”
“轰——”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和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六百多斤!我没听错吧?”
“乖乖!这得多少肉啊!咱们杀年猪都难得能分这么多肉吧!”
“这下可真是能过个肥年了!”
“韩知青他们也太能耐了!这是咋打着的啊?”
“满仓那小子,这回可是跟着长脸了!”
……
张大源等大家伙的兴奋劲儿稍稍过去一点,才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高声说道:“按照咱们大队的老规矩,山里的野物,小的谁打了归谁,大的得上交队里,大家伙一起分。”
“今天这个收获,是咱们苏河大队多少年都没见过的大喜事!”
“刚才,我跟几位队干部,还有村里的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定了这么个分配方案,现在跟大家伙儿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可是关系到自家碗里能有多少块肉的大事,没人敢不认真听。
“这两头大的……”
张大源指着那头最大的和那头中等的野猪。
“充公!算作咱们苏河大队集体的财产!”
“等会儿,我就让有根叔带人开膛破肚,把肉分了!”
“就按各家各户今年的工分来算,工分多的多分,工分少的少分!”
“谁家出过力,谁家就多吃肉,公平合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拥护。
在农村,工分就是硬道理,是衡量一年付出的唯一标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况且这肉等于是白得的,家家户户都能沾上荤腥,谁不乐意?
“大队长说得对!”
“就该按工分来!”
“公平!”
人群中立马响起一片高过一片的叫好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手的猪肉的渴望。
张大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向那头最小的野猪,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这头小的,估摸着也有一百二三十斤肉。”
“我们几个队干部商量决定了,这头小的,就作为奖励,全部分给今天打下这三头野物的四位大功臣!”
“韩知林、周军、孙远、张满仓!”
“没有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山,就没有咱们今天这顿肉!”
“大家伙儿说,应不应该?”
人群在这一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一头猪!
一百多斤重的一整头猪!
就这么分给四个人?
这年头,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分的猪肉,多的也就十来斤,少的甚至只有几斤,得切成小丁混在白菜里炖,一顿饭都不敢多夹一块。
现在,一整头猪,就给了四个人!
这个冲击力,比刚才说那两头大的要充公,强烈了何止十倍。
这片刻的寂静,让冬夜的寒风似乎都变得尖锐起来。
“应该!太应该了!”
一个洪亮的嗓门率先打破了沉默,是村里一个平时跟张满仓玩得好的后生。
他涨红了脸,用力挥舞着拳头。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没人家拼命,咱们连猪毛都摸不着一根,凭啥不应该?”
“就是!韩知青他们这是拿命换来的!该得!”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人家把大的都上交了,够意思了!”
有了一个口子,理智和朴素的感恩之心迅速占据了上风。
绝大多数队员的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赞同。
他们都是实在人,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这年头,肉是何等金贵的东西?
知青和村里的后生豁出命去打回来的猎物,大头都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了,自己留下小头,这绝对是合情合理的。
不少人家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家的工分能分到多少肉。
那两头大家伙也有个五百多斤肉,就算全大队几百口人分,每家也能见着不少油水。
想到这里,看向韩知林他们的眼神,就更加热切和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