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脸上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那猪肉已经炖在了自家的锅里。
然而,在这片几乎沸腾的欢腾气氛中,总有那么几点不和谐的杂音。
人群的角落里,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那声音尖酸而细微,像蚊子哼哼。
“一头小的就全给他们了?这也太多了吧……”
“就是啊,那小的可一点不小,一百多斤呢!”
“四个人分,一个人得多少?”
“三十来斤肉?我的天爷,这都够我家吃好久了。”
“可不是嘛。那两头充公的,还不是得按工分算。”
“咱们家劳力少,工分也不多,到头来能分到几两肉?”
“他们倒好,四个人一下子就分走那么多……”
“嘘!你小点声!没瞅见大队长和大家伙儿都同意了嘛?”
“让旁人听见了,该说咱们眼皮子浅了……”
……
这些嘀咕声虽然细碎,但在整体欢腾的背景音中,还是像几粒硌牙的沙子,钻进了沈青青的耳朵里。
她的听力本就比常人敏锐一些,加上特意留心观察,自然没错过那几个婆子脸上嫉妒又不敢声张的扭曲表情。
她心里冷笑一声。
人性如此,总有人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他们只看到这三十斤猪肉,却看不到韩知林他们面对两百多斤野猪时的凶险,更看不到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青青下意识地看向韩知林。
他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昏黄的火把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闲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军的耳朵尖,显然也听见了。
他那张兴奋的脸拉了下来,浓眉紧紧皱起,不悦地朝那几个婆子所在的方向狠狠瞥了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张大源站在石碾盘上,居高临下,自然也将底下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似乎早有预料,虎目一扫。
那不怒自威的眼神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那几个人的身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子煞气。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谁有意见,现在就给我站出来说!”
“要是觉得人家提着脑袋换来的肉不该拿,那也行!”
“下次山上再有野猪下来祸害庄稼,就让你家男人去打!”
“打回来了,也照今天这个规矩办!”
这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那几个嘀咕的婆子被他这眼神一看,吓得脖子一缩,立刻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吭一声了,恨不得把头埋进棉袄里。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点头附和,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
“没意见!我们都没意见!”
“大队长说得对!谁有能耐谁上,没能耐就别眼红!”
“就是!赶紧杀猪分肉吧!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透了!”
……
张大源见彻底镇住了场子,这才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号令道:“那就这么办!有根老弟!你带着几个老把式,操刀准备!”
“那边,会收拾下水的妇女同志,也都搭把手!”
“下水好歹也算是荤腥,别浪费了!”
“咱们今天,就着这火把,把这野猪宰好把肉给分了!”
“让家里的大小子、小丫头们,也都尝尝鲜。”
“好嘞!”
人群中爆发出齐声应和,那声浪混杂着喜悦与期待,几乎要掀翻这冬日傍晚阴沉的天穹。
早就摩拳擦掌的张有根立刻应了一声,招呼着几个同样经验丰富的壮汉。
几人合力,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开始拖拽那头最大的野猪,准备拖到旁边预先准备好的几块条石拼成的临时案板处开宰。
那边,几口大锅已经架了起来,底下烧着旺旺的柴火。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早就准备好用来烫猪毛的热水。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柴火的烟火气和过节似的的滚烫气息。
整个大队部前,成了一片欢乐而忙碌的海洋。
韩知林这时才侧过身,在喧闹的人声中,轻轻拉了一下沈青青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有力地包裹住她的手,传递来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一会儿,咱们多要个猪头,再要点猪蹄和猪下水,我做卤肉给你吃。”
沈青青闻言一愣,抬起头看他。
火光下,他的眼神清明而深邃。
“你还会做卤肉?”
她有些好奇。
“嗯,我姥姥的配方,做出来味道不错。”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猪头、猪蹄和下水这些东西,他们不稀罕,处理起来也麻烦。”
“我做成卤肉,放着可以多吃几顿。”
“其他的肉,带回去冻上,也能吃上一段时间了。”
沈青青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这天气,肉能放。
这三十多斤肉,够他们俩吃上许久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驱散了刚才因那些闲言碎语而产生的一丝不快。
她弯起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逐渐亮起的火把光晕中,对着他粲然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甜意。
“好呀,都听你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韩大厨的秘制卤肉。”
“嗯。”
韩知林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像是冰湖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暖流。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替她将被寒风吹乱的围巾往上掖了掖。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杀猪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张有根解开他拿过来的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把磨得锃亮的尖刀。
他抄起最长的那把,在旁边的磨刀石上“噌噌”地又蹭了几下,火星四溅。
“都让开点!血别溅到身上了!”
他大喝一声。
随着张有根手起刀落,鲜红的猪血顺着案板的凹槽,哗啦啦地流进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