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有一腔热情,能踏踏实实跟着坚持排练,咱们宣传队的大门就向你敞开。”
话刚落音,底下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村西头的王拐子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嚎了一嗓子:“沈队长!你这说得挺好,可这排练一天得练多久啊?”
“冬闲虽然闲,家里婆娘还得指望我挑水劈柴呢,总不能一天到晚都耗在这儿,耽误了做饭看孩子吧?”
这话立刻引发了一阵附和的哄笑,但也实实在在地问出了许多人心里的顾虑。
他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图个热闹行。
真要影响了日子,那可就得犯嘀咕了。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台阶上的小姑娘,生怕她提出什么“每天早六晚八”的不合理要求。
沈青青闻言却笑了,嘴角的梨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大家伙儿把心放进肚子里,排练时间肯定是大家商量着来,绝对不搞一刀切。”
“虽然是农闲,大家伙儿的休息也得保证。”
“我初步盘算了一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个时段,趁着天色还亮堂,最合适。”
“咱们就在大队部里头练,天冷咱们就在屋里生几个火盆。”
“要是家里真遇上个急事走不开,提前请个假就行!”
“咱们安排灵活,绝不因为排练而影响大家的日常生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紧绷的那点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沈队长办事敞亮!”
“那……要是真选上了,有没有啥实打实的好处不?”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破旧夹袄的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喊了一句。
这问题实在有些讨彩头,张大队长眉头一横就要呵斥,一直没怎么做声的王志学书记却适时地向前走了一步,温和地接过了话茬。
“好处?给咱们苏河大队争光露脸,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王书记的声音带着上面干部的斯文和从容。
“当然了,大队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干义务劳动。”
“我和大队长商量过了,只要是正式入选宣传队、天天按时参加排练的社员,大队会酌情给大家每天记几个工分!”
“等到了汇演的时候,咱们若是拿了公社的奖状回来——大队开春杀猪的时候,给有功的同志额外发肉!”
“好!”
“这个好!”
……
下面这下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这个年代“工分”和“肉”两个字一出来,简直比任何话语都有号召力。
有人带头使劲鼓掌,顿时震天响的掌声甚至震落了墙头的积雪。
沈青青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指了指不知何时已经在院角石桌前坐定、铺开笔墨的韩知林。
“时间宝贵!现在,请觉得自己手头有绝活、愿意加入咱们宣传队的乡亲,排好队,到韩知林同志那里去把名字和自己的特长登记一下。”
“名额有限,咱们根据今天报名的名单,回头再统一安排时间挨个试演,优中选优!”
“轰——”
原本站得松散的人群呼啦一下犹如潮水般涌向了墙角的石桌,前推后搡,生怕落后半步好位置就没了。
“哎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我,韩知青,我叫李建国!我会唱秦腔,《三滴血》我能吼全场!”
李建国仗着身强力壮,第一个挤到了桌案前。
震耳欲聋的嗓门把旁边的小孩吓了一哆嗦。
“算我一个!我叫赵栓柱,我会唱红歌!”
“让让,让让!”
“沈队长,我家小芳嗓子那叫一个百灵鸟,我这当娘的替她报个名!”
这是刘嫂子,正满脸通红地护着低头害羞的大闺女。
场面一度混乱得鸡飞狗跳,张大队长的旱烟杆又在墙上重重敲了几下才勉强维持住排队的阵型。
空气中弥漫着村民棉袄上的灰尘味。
但这混乱之中,却诡异地蒸腾出一股子积极向上的蓬勃生气,驱散了整个冬天的肃杀。
韩知林坐在简陋的青石桌后,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他那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根普通的狼毫笔,笔尖在廉价的毛边纸上行云流水,每一个落笔都极其沉稳。
哪怕对面那口沫横飞的村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角,他依然条理分明、字迹工整地将姓名、性别、年龄、特长一一录入,甚至在旁边贴心地做了分类标记。
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劲,让远远看着的沈青青都不禁暗暗挑眉。
这人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确实是个顶级学霸的料。
沈青青没闲着。
她在人群边上走动,一边帮忙梳理队伍,一边笑吟吟地回答那些关于排练细节的追问。
在这闹腾的人群里,沈青青暗自运用着极佳的记忆力,进行着精准的对号入座。
她注意到,早上翠英婶子嘴里提到的那些个“重点关注对象”,几乎都躲在这群人里。
村东头的老李头,正穿着那件洗得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把冻僵的双手拢在袖口里,远远地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下。
他看着队伍前面热热闹闹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着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但那双布满沟壑的腿却始终钉在原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顾虑拴着他,拉不下老脸去和一帮年轻人争。
而大喇叭张显宗就不一样了,他挤在队伍中段,正唾沫横飞地跟前后左右的村民吹嘘。
“想当年,那说书先生都夸我调子拿得稳。”
“到时候我给沈知青亮一嗓子《三国演义》空城计,保准让她眼珠子掉下来!”
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除了这些人,还有好几个沈青青意料之外的人主动送上了门。
排在队伍后面的,是一个常年低着头的年轻小媳妇。
轮到她时,她脸涨得像块红布,两只手死死绞着旧围裙的一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韩、韩知青……我叫周秀兰。”
“我不会唱,也不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