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呼”地一下舔着锅底,屋子里顿时更亮堂了几分。
淘米、洗菜,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沈青青看着他可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人,好像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分担她的一切。
她重新拿起笔,在已经成型的框架基础上,开始填充血肉。
灯光下,她的笔尖在稿纸上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说书节目:显宗叔需准备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围绕修水库展开,要有矛盾、有高潮、有解决。”
“建议加入几个典型人物形象——老石匠的坚持,年轻人的干劲,妇女们的后勤支援……”
“舞台剧《麦田新歌》……”
“开场唱什么歌曲?能表现出乡村的宁静和美好?备选几首,明天让张小芳和宋莲她们试试。”
“快板第一部分:孙会计主说,其余三人和声。”
“需创作四段词,围绕着困难、指导、怀疑到相信展开。”
“二胡和笛子的穿插点标记清楚……”
“演奏什么曲子也得确定下来……”
“舞蹈组八个成员在合唱时的站位?动作设计要简单易学但整齐……”
写着写着,她完全沉浸了进去。
直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飘进鼻腔,她才恍然抬头。
韩知林已经端着两个碗走过来,炕桌上也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饭。
黄澄澄的小米粥,锅边烙得焦黄的贴饼子,还有一小碟萝卜丝炒鸡蛋。
“先吃饭。”
韩知林将碗筷摆好。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
饭桌上,他们还在讨论着节目的细节。
“舞蹈动作不能太复杂。”
沈青青咬着筷子尖思考。
“刘嫂子她们虽然热情高,但毕竟没有什么基础。”
“可以从劳动动作中提炼。”
韩知林咽下一口粥,不疾不徐地说。
“插秧、收割、挑担,这些动作她们本身就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稍加编排,配上节奏,就会很自然。”
“有道理!”
沈青青眼睛一亮。
“而且这样更有生活气息,一看就是咱们庄稼人自己的舞蹈!”
吃完饭,韩知林麻利地收拾碗筷拿去清洗。
沈青青则擦干净桌子,继续伏案工作。
当韩知林重新坐下时,她的手边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
“我们分工来进行。”
韩知林接过她刚写完的一半稿纸。
“你负责音乐和舞蹈部分的细化,歌词、动作要点这些。”
“我负责各个环节的衔接,还有整体时间的把控。”
“好。”
煤油灯又添了一次油,灯芯拨亮了些。
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写画画。
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专注而温暖的氛围。
沈青青写着舞蹈动作说明。
“第一组动作:模拟播种。”
“八人分两排,弯腰、起身、移步,节奏由慢到快,表现从清晨到正午的劳动强度变化……”
韩知林则梳理着快板的词格。
“快板的词要合辙押韵,但也不能太文绉绉。”
“得加入一些当地的土话、俗语。”
“比如‘苞米杆子戳上天’‘累得像个拉套驴’,这样观众听着才亲切,才乐意听……”
时间在笔尖下一分一秒地流淌。
当沈青青终于圈定了男女对唱的几首备选歌曲,写下各自的优缺点时,她抬起酸涩的脖子,发现韩知林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着什么。
“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
“舞台调度图。”
韩知林指着纸上的方块和箭头,耐心地解释。
“我想了想,公社礼堂的舞台应该不大。”
“咱们这么多人,还有乐器,每个环节上场时,得安排好谁先进,谁后退,从哪边上,从哪边下,这样才不会乱。”
他的图画得清晰明了,用方块代表演员,用箭头表示走位。
甚至连李大爷坐着拉二胡的椅子、快板组站立的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沈青青:……
这人,不是一般的细心周到呢。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眼眸,沈青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
在她天马行空地提出一个想法时,默默地为她补全所有脚踏实地的细节,把那些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考虑到。
“怎么了?”
韩知林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笔问。
“没什么……”
沈青青摇摇头,鼻尖却没来由地一酸,眼角有些湿润。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韩知林怔了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
“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暖意。
最后还是沈青青先回过神来。
她脸颊微烫,轻咳一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强行把话题拉回工作。
“这里,我觉得舞蹈组下场时可以分两路,从舞台两侧同时退,这样更快,也对称。”
“对,这样更好。”
韩知林从善如流地修改着图纸。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沈青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她数了数炕桌上已经完成的稿纸。
节目框架、说书梗概、合唱安排、快板词创作方向、舞蹈动作设计要点、对唱歌词初稿、舞台调度图……
厚厚的一叠,散发着墨水和铅笔屑的清香。
“今天先到这里吧。”
韩知林也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剩下的明天再继续。”
沈青青点点头,小心地将所有稿纸收拢,理整齐,再用一个大夹子仔细夹好。
这些薄薄的纸张,此刻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那不只是文字和图画,那是苏河大队几十个人的热情和期待。
韩知林站起身:“我回去了。”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