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比让一个习惯了扯着嗓子在田埂上喊号子的人,去唱需要字正腔圆的京剧,不是不行,但总归是别扭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拿着稿纸,直接走进了快板组所在的小屋。
屋里,孙会计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小虎。
王铁锤则在一旁抱着胳膊,眉头微皱。
赵小虎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两片竹板,嘴里磕磕巴巴地念着。
“春、春耕……夏、夏耘……哎呀!”
他一跺脚,把竹板往桌上一拍,满脸通红。
“孙会计,你们这词儿太好了!”
“就是我这嘴跟不上脑子,一着急就忘,说出来也干巴巴的,没那个味儿!”
孙会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失望,但也没责怪。
他只是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总想着把词写得漂亮些。”
“孙会计,您别误会,词是顶好的!”
沈青青赶紧解释。
“不过我觉得,快板这东西,是不是得更上口一点,让大伙儿一听就懂,一听就乐?”
“对对对!”
赵小虎猛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
“就跟说顺口溜似的,‘嗒嗒’两下,词儿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王铁锤也终于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要接地气。”
“接地气……”
孙会计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沈青青见状,笑着把手里的稿纸放回桌上,对几人说:“孙会计,陆知青,你们的文化功底是扎实的,这框架搭得特别好。”
“现在就是要把这好框架,用咱们老百姓自己的话给填进去。”
她看向陆文章:“陆知青,你刚才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陆文章被点了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比如‘春耕夏耘秋收获’这句,咱们是不是可以改成‘春天里来播种忙,夏天里来汗水淌,秋天收粮食堆满仓’?这样是不是更顺口些?”
“哎!这个好!”
赵小虎眼睛一亮,拿起竹板就试着打起了节奏,“嗒嗒!春天里来播种忙!嗒嗒!夏天里来汗水淌!嘿,这个顺!这个我说着得劲儿!”
王铁锤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孙会计看着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里的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采。
“行!我明白了!”
“是我想岔了,总想着咬文嚼字,忘了咱们这节目是给谁看的了。”
他拿起笔:“来来来,咱们一起琢磨!”
“既要押韵上口,又要让大伙儿一听就懂,一听就乐!”
小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几个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讨论声、改动声和竹板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
解决了快板组的问题,沈青青刚松了口气,耳边又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音律。
她循声走到乐器组所在的右边小屋。
只见李大爷正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二胡拉得如泣如诉,哀婉动人。
而一旁的张小军,则憋红了脸。
手里的竹笛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几次想把笛声插进去,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沈青青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明白了问题所在。
李大爷的二胡技艺没得说,但他的节奏偏慢,带着浓重的个人风格。
而张小军的笛声清亮跳脱。
两人在单独演奏的环节都是好样的。
可一到需要两人合奏的环节,就像两辆速度不一的马车,怎么也跑不到一块儿去。
她轻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
张小军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笛子:“沈队长。”
李大爷却没听见,依旧拉得投入。
直到沈青青走到他跟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一个激灵,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啊?咋了?”
“李大爷,您这段拉得真好听,我听着都快掉眼泪了。”
沈青青先是夸了一句。
老人家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瞎拉,瞎拉。”
“张小军……”
沈青青又转向另一边。
“你的笛子吹得也棒,像山里的小鸟在叫,又清脆又好听。”
张小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
沈青青话锋一转。
“咱们有单独演奏的环节,也有合奏的环节。”
“就像一个人抬木头,得有人喊号子,大家一起使劲才行。”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俩的号子没喊到一块儿去。”
她看了一眼李大爷,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
“李大爷,您是长辈,小军又不好意思提醒您,所以节奏总对不上。”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人老了,不中用了。这耳朵有时候是听不太清。”
“哪儿能啊,您这手上的功夫,年轻人十年都赶不上。”
沈青青笑着说:“这样,我来给你们当这个喊号子的。”
“我拍手打拍子,你们都听我的手声,跟着我的节奏来,行吗?”
“这法子好!”
张小军立刻点头。
李大爷也眯着眼睛应道:“行,就听沈队长的。”
沈青青站在两人中间,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清脆而稳定地拍了起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李大爷,从这里开始……”
“对,就是这个速度……”
“张小军,准备……进!”
二胡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那么哀婉,而是多了一分稳健。
几个小节后,清亮的笛声如同山涧清泉,恰到好处地汇入其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在沈青青一下下的拍手声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沉稳如大地,一个灵动如清风,相互缠绕,相互衬托。
一曲终了,小屋里一片寂静。
张小军激动地脸颊泛红,而李大爷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他看着沈青青,由衷地笑了。
“还是沈队长有办法,这下听着舒坦多了!”
排练的困难,就像地里的杂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