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的话,就像一把重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吴健的脸上。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吴健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的难看脸色。
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排练室。
院子里的寒风,似乎更冷了。
吴健一个人站在那棵萧瑟的老树下,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阴狠和狰狞。
沈青青,你给我等着。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狠狠地说道。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木门,眼神阴鸷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健没有再来硬的。
我迟早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像是换了副面孔。
或者说,换了一套更令人恶心的打法。
他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是上午,趁着大家刚热身完,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有时是下午,临近收工,所有人筋疲力尽之际。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掐着点来,而是变得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每次,他都要在大队会议室里待上至少一个小时,有时甚至磨蹭到两个小时才走。
名义永远那么冠冕堂皇——
“跟进了解排练进度,及时向公社领导汇报。”
当然了,他也不再单独把沈青青叫出去,也不再说那些露骨的、足以让人当场翻脸的混账话。
可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侵略性。
那目光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时时刻刻胶着在她身上。
让沈青青感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更让她烦躁的是,吴健开始有意识地在队员们面前大刷存在感。
前两天,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斤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笑眯眯地分发给每一个队员。
说是“天冷,大家排练辛苦,补充点糖分”。
那些平时难得尝到甜味儿的小姑娘,接过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羞涩和欣喜。
今天,他又夹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带来了几张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的票。
竟然是县里文工团的最新样板戏演出票。
“这是内部票,不好弄。”
他把票递给舞蹈组的几个队员,语气随意但又带着炫耀。
“给同志们学习参考,也好去看看人家专业演员的台风和精气神。”
他甚至在一次休息的间歇,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似无意地提起:“……过完年,公社宣传科可能要招个临时干事,主要就是负责各村的宣传工作。”
“这指标——可不是一般地难得啊。”
“到时候要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同志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帮忙推荐推荐。”
沈青青:……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好几秒。
临时干事,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公家饭碗!
虽然是临时的,但指不定干一段时间就转正了呢!
这样的空头支票,对沈青青显然没有什么影响。
可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队员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时间,不少人看吴健的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热切和讨好。
宣传队里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声音。
沈青青听见有年纪小、心思单纯的女队员,在角落里跟同伴私下议论。
“其实吴秘书人挺大方的,也没传的那么坏嘛……”
“就是,每次来都带东西,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我也觉得,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
“要是他真能推荐我去公社当干事,那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
没过多久,吴健就在部分队员的心目中建立了良好的形象。
当然,也有像刘嫂子这样经过事、看得明白的老成队员,在私下里提醒那些动了心思的年轻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被几块糖、几句空口白话迷了眼!”
可这样清醒的声音,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显得有些微弱。
毕竟,在面临足够的利益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明白,保持清醒的。
沈青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怕吴健来硬的,就怕他这种温水煮青蛙的阴损招数。
他正在用一点点小恩小惠,腐蚀着队伍的凝聚力,也让她这个文艺宣传队队长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尴尬。
她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
而织网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收紧着蛛丝,欣赏着猎物徒劳的挣扎。
韩知林这段时间往县城跑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寒气。
沈青青知道她有事情要忙,没有去过问细节。
但只要韩知林在大队,他就会雷打不动地陪着沈青青来排练。
他通常会带上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那条长凳上。
那是之前被吴健霸占过的位置。
韩知林来了之后,吴健再也没往那儿坐过。
一般情况下,有韩知林在场,吴健就会收敛许多。
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会变得隐晦,话里话外的炫耀也会减少。
通常待不了多久,就会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他似乎本能地对韩知林抱有敌意和戒备。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招摇的花孔雀,在遇到沉默却充满力量感的苍鹰时,下意识地收起了尾羽。
这天晚上,排练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大队部出来,走在洒满清冷月光的田埂上。
冬夜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的低嚎。
沈青青一路沉默,只是用脚尖不停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把它们从田埂的一边踢到另一边,发出“笃、笃”的闷响。
心里的那股烦闷,像发酵的面团,堵得她胸口发慌。
“……他现在学聪明了,不当面说那些混账话。”
“可天天在眼前晃,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终于,她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一股脑地把这几天的烦闷全倒了出来。
“还说什么没结婚他就有追求的权利,我真想把他那张嘴给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