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石灰味,混着新木头的清香。
阳光从贴了窗花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崭新,整洁,静待主人。
“累不累?”
韩知林关上门,转身看她。
沈青青摇摇头,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
韩知林很自然地接过去,挂到墙角的衣架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坐会儿。”
他指了指炕沿。
沈青青走过去坐下。
炕面温热,透过厚厚的裤子传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着凌薇送的镜子和梳子,还有邓玉玲送的那对红枕巾。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
韩知林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酒味。
他今天喝得不多,但敬酒时难免沾了一些。
沉默在屋里蔓延,却不尴尬。
像是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到了家,可以安心地喘口气,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韩知林忽然起身,走到衣柜前。
沈青青看着他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深棕色的漆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屋里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青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嗯?”
沈青青应了一声,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她看着他手里的木盒子,心里隐隐有些预感,却又抓不住那是什么。
“这个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动作沉稳而坚定。
沈青青接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沉。
指尖传来木质温润的触感。
盒子表面光滑,边角处能看出经常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好奇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上的纹路。
“这是什么?”
“家里的钱票。”
韩知林说,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眼神里带着无比认真的神色。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
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青青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打开了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盒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两本深蓝色的存折,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崭新现金,还有一小沓票据。
布票、粮票、油票,都按种类分开。
边缘对得像用尺子量过,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叠现金上。
最上面一张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她抽出来看了看,下面也是一样。
厚厚一沓,她用手指粗略地捻了捻,估摸着大概有一千多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也不过三四毛钱。
这一沓钱,几乎是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接着,她拿起那沓票据。
粮票最多,全国通用的和黑省地方的都有,细细一数,足够他们两个人敞开肚子吃大半年。
布票也不少,怕是有十几二十尺,足够做几身新衣裳。
还有一些零散的油票、糖票、肥皂票,都是日常紧俏的物资。
这些东西,比钱还要难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存折上。
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华国人民银行”的金色字样,看起来庄重而严肃。
沈青青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她怀着略微有点激动的心情,翻开了第一本。
内页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是手写的工整字迹。
她的目光直接跳到存款余额那一栏。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阳光透过窗花,在存折页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串阿拉伯数字却清晰得仿佛要跳出来。
她凑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遍。
80,000.00。
八万。
八万块钱。
沈青青的手指顿住了,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她缓缓抬头,看向韩知林。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刚刚给出的不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喉咙有些发干,又翻开了第二本存折。
余额:100,000.00。
十万。
两个存折加起来,整整十八万。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块,一斤猪肉七毛钱的年代,十八万意味着什么,沈青青再清楚不过。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这笔钱,足够在京市最好的地段买下好几座大院子。
足够一家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地过上几辈子。
这么多钱,他就这样直接交给她了。
她握着存折,感觉那薄薄的纸页有千斤重,压得她指尖发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炕洞里的余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韩知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这些……”
“是我这些年攒的。”
韩知林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部分是家里留下来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挣的。”
沈青青知道他家境不凡,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毕竟,他家里明面上的财产不是都已经捐出去了吗?
她也知道他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能成。
可她从没想过,他能在这样风声鹤唳的年代里,不动声色地积攒下这样一笔恐怖的财富。
“你……”
她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存折是分开存的。”
韩知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解释起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十万的。
“这本主要是家里的钱,捐完后用些手段留下来的,还有我下乡前的一些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