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鲜活,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沈青青……
周时安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孩子,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妹……
他不敢想象,这个消息一旦证实,会在京市的周、林两家,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波澜。
那将不仅仅是亲人重逢的喜悦,更意味着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对仇恨的清算,即将拉开序幕。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不能再等了。
那边还等着自己的消息呢。
周时安放下话筒,快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快。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
他穿过幽暗的走廊,绕到大楼的另一侧。
知青办的办公室就在一楼最里头。
知青的档案自然不是谁来都能查看的。
可对于周时安这样家世背景的人来说,根本都不是问题。
为了不暴露自己就是为了查看沈青青的档案,以免打草惊蛇,他甚至没有表明真实目的,而是拿到了档案室的钥匙自己去找。
周时安走到档案室的门口,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铜锁。
档案室里那种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似乎已经穿透了门缝,钻进他的鼻腔。
这些他都不在意,直接掏出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他迅速进入档案室,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他打开灯,目光搜寻着找到了知青档案柜的位置。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像沉默的巨人一样靠墙摆放着。
柜身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和地区分门别类。
他回忆着从老同学那得来的消息,沈青青的下乡时间是一年半以前。
“66年……67年……68年……”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冰冷的标签,最终停在了写着“69年下乡知青”的柜子前。
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用麻绳捆着,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
“L……m……p……q……S……”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脉搏中奔涌的冲力。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沈姓。
就是这个。
他抽出那一沓档案,借着灯光,开始一份份地翻找。
档案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份档案上。
姓名:沈青青。
性别:女。
年龄:17。
籍贯:湘省潭州市。
家庭成分:……
他的视线从那一行行手写的工整字迹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下乡时间”那一栏。
1969年,06月。
就是她。
1969年下乡,当时是17岁,那么现在……
两年过去了,那今年就是十九岁了。
周时安将上面的重要信息记下,又迅速将其整理归位,关好柜门,确保一切恢复原样。
他再次确认档案已经放好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锁好。
来到之前那间办公室,他又一次拿起了话筒,拨下姑父办公室的号码。
京市,司法部的一个办公室,挂断电话后的周靖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灼人的岩浆。
他在办公桌后连续转了好几个圈,呼吸粗重。
十八年了,那个被全家人视为剜心之痛的小外甥女,难道真的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抓起架子上的深灰色毛呢外套,扣子都来不及扣齐,就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一向沉稳威严的周副部长,今日竟在大院里跑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市政府办公大楼。
林天越正埋头在如山的公文里,办公室门忽然被“砰”地推开。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大舅哥周靖远满头大汗,脸色涨红得极不寻常。
“大哥?你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林天越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周家出了什么大事。
周靖远反手将门反锁,几步跨到林天越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调子。
“文越……时安在东北,在历城县……看见个姑娘,长得和婉茵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林天越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瞬间洇黑了文件。
这位在政坛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眼圈瞬间红了。
他反抓住周靖远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大哥,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婉茵这些年为了那个孩子,眼泪都要流干了……”
“这种事我能乱说吗?时安那小子虽然皮,但在认人上从不出错。”
“他说那长相和神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靖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文越,我们要往最坏处想,也要往最好处想。”
林天越激动地在原地踱步,半晌才冷静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先别告诉婉茵。”
“她这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点,要是给了她希望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她会撑不住的。”
“咱们先查,查清楚了再告诉她。”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让时安去知青办查档案了,我们就在这等他电话。”
周靖远点头。
时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刺耳地炸响。
林天越几乎是瞬移般扑过去抓起了话筒:“喂!我是林天越!”
电话那头,周时安的声音带着奔波后的喘息。
“姑父,我爸在您那儿吧?”
“我查到沈青青的情况了。她是69年从湘省潭州市下乡到历城县的知青,今年19岁。”
电话那头,周时安的声音十分清晰,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周时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烙在林天越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