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航的神经猛地一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撤了一步,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不着痕迹的动作,让秦苏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许志航的心里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凌薇的身影。
她清冷又倔强的眉眼,她弯腰干活时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还有她偶尔对自己露出的那一丝浅淡的笑容。
他和凌薇的关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正盘算着怎么能再近一步,走进婚姻呢。
这要是让凌薇知道了两家大人的打算,再亲眼看到秦苏苏这股子黏糊劲儿,那他真是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
这个年代,名声对每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凌薇带去任何困扰。
一想到这里,许志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把下乡当成游戏的大小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张大源站在一旁,将这年轻男女间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那双在乡下浸淫了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眼睛,只是扫了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京市来的,又是世交,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那么亲热,摆明了是冲着这个许知青来的。
公社那边特意叮嘱的“情况特殊”,其中一个怕是就应在这姑娘身上了。
他心里暗自撇了撇嘴,对这种城里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这都是吃饱了撑的。
有这功夫,多刨两亩地,多打几担猪草,比什么都强。
不过,他毕竟是大队长,不能让这几个人一直在车站门口拉拉扯扯,耽误工夫。
“行了,叙旧回去再说,先上车。”
张大源虽然看出了点名堂,但他更关心的是赶紧把人拉回大队,安排妥当,好回去接着忙春耕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许志航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动作僵硬地去接秦苏苏脚边的行李。
那是一个崭新的墨绿色帆布箱,边角还泛着新漆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手指刚碰到箱子提手,秦苏苏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近乎撒娇的抱怨语气说道:“志航哥哥,这个箱子好重。”
“你看看我的手,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提了一下,都磨红了。”
她说着,便将一双白皙细嫩的手伸到许志航面前。
那双手养尊处优,连一丝薄茧都找不到。
此刻手心处的确有两道淡淡的红痕,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许志航的视线只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心里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一言不发地拎起来,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将其甩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帆布箱和铁皮车斗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尖都跟着一颤。
秦苏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态度弄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水汪汪的杏眼里蓄满了委屈,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的背影。
张大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对这种娇小姐做派更是添了几分不耐。
他没理会这小儿女间的拉扯,只是对着另外几个还愣着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都还愣着干啥?上车!”
许志航避开秦苏苏那黏上来的目光,闷头帮着其他几个知青把行李一一搬上车。
他刻意忽略了秦苏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委屈又执拗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所有行李都安顿好,众人也陆陆续续爬上了后斗。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许志航一屁股坐回驾驶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那团乱麻全都吐出去。
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后斗里的情形,生怕一回头就对上秦苏苏那双眼睛。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儿该怎么跟凌薇解释?
不,或许根本不用解释。
以凌薇的性格,只要知道两人家里的意思,直接跟他结束对象关系然后远离他都有可能?
可一想到凌薇可能会误会,会因此而疏远他,许志航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拖拉机启动,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车站广场。
车斗里,秦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了一下,要不是旁边一个男知青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差点一头栽下去。
“谢谢。”
她小声地道了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车斗最前面,紧挨着驾驶室的后挡板坐下。
这个位置,能让她清晰地看到许志航宽阔的后背。
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色工装外套,或许是干活的缘故,后背的布料被绷得紧紧的,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阳光下,他后颈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背影长大的。
可现在,这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让她心慌的疏离和冷漠。
秦苏苏委屈地瘪了瘪嘴,心里翻江倒海。
为了能来这里,她跟家里闹了多久,又求了父亲多少次,才打通关系,把她的档案调到了苏河大队。
她以为,当自己惊喜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无奈又宠溺地揉揉她的头,说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胡闹”两个字,和那避之不及的冷漠眼神。
为什么?
秦苏苏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此时此刻,秦苏苏的心里是有些失望和伤心的。
她不明白,不过是两年不见,志航哥哥怎么就变得这么陌生了?
难道是乡下的生活太苦,磨平了他的耐心?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