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话并不多。
但只要有人问起桌上的菜肴,他总能条理分明、信手拈来地说出每样食材的讲究、下锅的火候以及搭配的思路。
沉稳缜密的气度让人如沐春风,显然在背后下了极深的功夫。
林青青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偶尔接一两句俏皮话,逗得爷爷抚须大笑,眼底闪烁着明丽而狡黠的灵动光彩。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彻底感受到了这阖家团圆的滚烫热闹,冷不丁便在里头欢快地踢蹬了一下小脚丫,惹得林青青眼底的母性柔光愈发泛滥。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预示着新年的临近。
屋里的四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芯在微弱的空气对流中轻轻跳跃摇曳,在满屋融融的暖意里,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些暗影伴着灯火的晃动而轻轻摇曳,影影绰绰的,竟真像是一幅被岁月晕染开、活了过来的老旧年画。
窗外不知在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飞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不一会儿便化作了簌簌落下的鹅毛细片。
深蓝如墨的寒夜里,屋里这四盏煤油灯汇聚成的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屋外皑皑积雪的平地上,晕染出一小圈朦胧而柔和的暖黄。
外头是呵气成冰的塞北严寒,屋里则是热气蒸腾的烟火人间。
只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和棉布帘子,便生生分成了两个天地。
酒过三巡,桌上的大盘大碗已然去了小半。
韩知林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拿起酒瓶替林老爷子那只白瓷酒盅斟满,接着转到岳父林天越跟前添了少许,最后脚步一转,在林向远面前停了下来。
手腕微倾,澄澈透亮的酒液拉成一条细细的银线,稳稳落入盅内,堪堪倒了小半杯。
“二哥——”
韩知林清俊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嗓音清润平稳。
“大年三十除夕夜,又是在自个儿家里,少喝上这么一口润润喉咙,不碍事。”
林向远看着面前酒盅里漾起的一圈微小酒花,鼻端钻入那股浓郁纯正的粮食焦香。
他常年在部队带兵,骨子里本就是个豪爽利落的汉子,平日里克制守纪那是职责所在,眼下当着至亲的面,又是妹夫亲自斟的佳酿,着实不好再继续拒绝。
他没再推脱,端起酒杯,抬头迎上韩知林的视线,两人手里的瓷杯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成!妹夫倒的酒,那我今儿个就沾沾光尝一尝这茅台酒。”
林向远仰头将那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中透着一股子绵长醇厚的后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胸膛,激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挺面庞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薄红,忍不住低声赞了句:“痛快!当真是好酒!”
林青青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将最后一口金黄澄亮的鸡汤咽了下去。
花胶的胶质炖得完全化在了浓汤里,黏糯鲜美,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得整个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舒坦。
可饶是这汤水再鲜,她这会儿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那原本就高高隆起的小腹被饭菜填得实打实的,连带着肚皮都有些发紧。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瓷碗往桌子内侧轻轻一推,连连摆着双手告饶。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再塞两块肉,待会儿连炕都要爬不上去。”
“那就歇会儿,千万别硬撑着。”
韩知林刚放下酒瓶,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了妻子微微发红的双颊上。
见她抚着肚子一脸餍足又带着几分吃撑了的无奈,他眼底漾起极浅淡的宠溺笑意。
他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屋角的大暖壶旁,取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大半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
端着水杯走回桌边,轻轻放在林青青触手可及的右手边,韩知林开口:“刚才吃了不少咸辣的,先喝两口温水压一压,免得夜里口渴闹嗓子。”
林青青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润的水液瞬间冲淡了舌尖残存的厚重酱香,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侧头冲他甜甜一笑。
桌旁的众人说说笑笑,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筷子碰触盘碗的叮当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八仙桌上的十个大菜还剩了不少。
在这粮油极度金贵的年月里,这一顿饭的分量与丰盛程度,已然奢华得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润与惬意,原本因路途劳顿而积攒在眉宇间的疲乏,都在这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林安邦老爷子靠在厚实的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良久,老人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带着茶香的热气,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绽开极为舒展的笑容,嗓音洪亮而满足:“好!这顿年夜饭,吃得通透,吃得舒坦!”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给这顿丰盛的除夕大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韩知林与坐在对面的林向远视线在空中一碰,两人甚至连个招呼都不必打,便极其默契地同时站起了身。
韩知林动作利落地挽起棉袄的袖口,顺手将空了的酒瓶收好,接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林向远个头高大,干力气活更是大开大合,两只大手一张,便将几个大大盘子摞在一起端在了手上。
周婉茵见状,忙不迭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接林向远手里的盘子。
林向远身子一侧,极为灵活地避开了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往母亲肩头一搭,将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妈,您就踏踏实实坐着吧。”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
“屋里两个壮劳力立在这儿呢,还能让您沾水洗油盘子?”
“您踏实陪我妹坐着说话,这点活不够我俩划拉两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