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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越见妻子被按了回去,推了推眼镜,也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打算去拾掇桌上的筷子。

“老二说得对,婉茵你歇着,我帮他们一起收拾……”

然而他身子还没完全直起来,坐在上首的林老爷子便开口阻止:“行了天越,你也坐下。”

林安邦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就这么几个碗碟,知林和向远三两下就倒腾利落了,你跟着掺和什么?”

“过来,陪我喝两杯热茶,说说话。”

林天越动作一顿,看着老爷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得,听父亲的。”

厨房里,传来从大铁锅里打水的声音。

搪瓷大盆与碗盘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音,伴随着丝瓜络用力擦洗的沙沙声。

其间还夹杂着林向远低沉浑厚的嗓门和韩知林清润沉静的应答声,偶尔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爽朗低笑。

那两个原本在各自天地里出类拔萃的年轻男人,此时却挤在逼仄昏暗的灶台前,挽着袖子同洗一盆油碗。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林青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没过多久,门帘子一掀,韩知林和林向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原本凌乱的八仙桌早在收碗时被韩知林用热水拧过的粗布抹布仔细擦拭了三遍,此时桌面泛着原木特有的干净微光,纤尘不染。

韩知林手里端着一只大号的青瓷圆盘,稳稳摆在了桌子正当中。

林向远怀里则抱着两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描红漆木攒盒,搁在旁边。

青瓷盘里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洗好的水果。

红彤彤的大苹果、黄澄澄的鸭梨,最显眼的当属旁边那一小堆黑亮如墨、表皮泛着一层白霜的东北特色冻梨。

这些冻梨方才一直在冰水里“缓”着,这会儿外层的冰壳已经被剥去,软糯多汁的果肉透过薄薄的果皮若隐若现。

两个木攒盒里更是琳琅满目。

一边是炒得焦黄喷香、带着泥土甘香的大铁锅炒花生,颗颗饱满的大板瓜子,还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什锦硬水果糖。

另一边则是林天越和周婉茵特意从京市大老远带过来的老字号点心,油纸包被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切得四方周正的萨其马、金黄酥脆的牛舌饼,以及裹着层层酥皮的枣泥酥。

“都来吃点水果,清清口,消消食。”

周婉茵眼底堆满了温柔的笑意,一边笑着招呼,一边拉过身旁的圆凳,示意两个忙活完的年轻人赶紧坐下。

众人重新围坐回八仙桌旁,比起方才吃饭时,此时的气氛显然更加随意而松弛。

林安邦老爷子整个人往后靠在厚实的椅背上,一条腿微微曲起,布满老茧的大手从攒盒里抓了一小把炒花生。

老人家慢条斯理地用拇指和食指一捏,“啪”的一声轻脆裂响,外壳被剥去,两粒白白胖胖的花生米滚落在掌心。

林天越提起旁边大火炉上煨着的水壶,滚沸的热水带着白茫茫的水汽冲入那只白瓷茶壶里,浓郁清雅的茉莉花茶香瞬间在干燥微温的空气中四散飘逸。

他端起茶壶,先是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面前的小茶碗续满,随后又替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从容。

周婉茵则顺手从青瓷盘里挑了一个个头最大、表皮最红润的大苹果。

她从掏出一柄小巧精细的折叠水果刀,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刀刃。

刀尖贴着薄薄的果皮游走,发出一阵微弱而有节奏的沙沙轻响。

那条红白相间的苹果皮竟像是活了一般,打着细细密密的螺旋旋儿从指缝间垂落下去,足足有一尺多长,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断开。

周婉茵手法利落地将苹果分成均匀的小月牙状,剔除干净中间细小的硬核,然后切成小块,随后眉眼带笑地推到了林青青的手边:“来,青青,吃块苹果润润口。”

林青青伸手捏起一小块苹果送入口中。

轻轻一咬,“咔嚓”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口腔中爆裂开来。

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溢,带着果肉特有的清香与微酸,将方才吃红烧肉和炖牛肉积攒下来的油腻彻底涤荡得干干净净,甘甜直沁心脾。

不愧是农场空间出产的苹果,让她这个上辈子不怎么喜欢吃苹果的人都爱上了这个味道。

她轻轻咀嚼着,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这张桌子。

暖黄的煤油灯火晕染着周围的一切。

主位上的爷爷半眯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嘴角始终挂着惬意满足的浅笑。

身侧的父亲正微倾着身子,伸出手替爷爷抚平了棉袍领口上微微翻卷的褶皱。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透着融进骨血里的亲厚与敬重。

母亲则垂着眼睫,拿着干净手帕擦拭刀刃上的果汁,侧脸在灯光下温婉得如同一块浸了油的软玉。

二哥林向远半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却脊背笔挺,正极为爽利地嗑着瓜子,修长的指尖翻飞,瓜子壳在碟子里堆起一个小尖尖,身上透着一股利落与朝气。

肩头微微一沉。

韩知林侧过身,伸手替她将滑落到臂弯处的羊毛红披肩拉了上来,还仔细地掖紧了领口。

那微凉的指尖在擦过她耳廓细软的绒毛时,带来一阵微微的酥痒。

林青青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热水的棉花,又软又胀,热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前世那在孤儿院挣扎求存、在冰冷逼仄的出租屋里独自面对四壁清冷的大年夜,那些冰冷的盒饭、窗外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烟火,在这一刻,似乎彻底被眼前这一室的滚烫亲情融化得烟消云散。

那些颠沛与孤独,终于在这异世界的风雪乡村里,寻到了最终的归宿。

忽地,腹部猛地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像是有一只肉乎乎的小拳头在肚皮里侧轻轻顶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记微弱的蹬踢。

软绵绵的,却带着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

仿佛肚子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灵,也在隔着厚厚的皮肉,热烈地回应着这满屋子化不开的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