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教元婴真君的神识铺出去之后,覆盖了方圆数千里的范围。天空、地面、地底、山脊、沟壑、河流,每一寸区域都在他的感知中过了几遍。云层里没有藏着人,丘陵背面没有潜伏的灵舟,地脉之下没有隐藏的法阵,方圆数千里之内除了地面上那些已经死透的尸体和两个重伤的金丹修士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残留。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神识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元婴初期的神识全力铺展到这个程度,按道理来说,就算是元婴中期的修士藏在暗处也难免会露出些痕迹——隐匿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在元婴级神识的反复扫描下保持绝对的无声无息。但结果就是这样,干净得像一块被清水冲洗过的石板,连一丝可疑的灵气残留都没有摸到。
他沉默着站了半晌,目光落在壮硕大汉的尸体上,又扫过那个筑基后期修士的尸身,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段忽然冒出来的碎片画面。丘陵,白光,一个倒下的背影。
他忽然呼出一口浊气,面色缓和了一些。
他的思路转到了一个方向。血影教是魔道势力,教中各类魔道功法传承数千上万年,其中自有一支鬼道分支。他虽然主修的不是鬼道法门,但教中同门修行鬼道的他见过不少,对这类手段也有些粗浅的了解。鬼道修士常用的手段中,有一种是与残魂相关的。修士战死之后,神魂若是没有在死亡瞬间被彻底磨灭,残魂有一定概率在天地间残存游荡,尤其是修为越高的人,残魂留存的时间就越长、意识越完整。那些残魂若是沾染了执念、怨气或是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强烈情绪,就会在本能的驱使下游荡在附近区域,四处冲撞,碰到活人的神识就会往里面钻。
而此地距离血影教与冰河谷的战场,不过数千里之遥。
那片战场上已经打了快两年了,死在那里的修士数以万计。金丹期死了多少,筑基期更是不计其数。绝大多数修士战死后,神魂确实会迅速消散,被战场上四处激荡的法术余波、灵气风暴和杀伐气势碾碎磨灭,但那么多死人里面,免不了会有那么几个神魂强韧的残片幸存下来,在战场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壮硕大汉他们接触到的那些陌生记忆碎片,灰袍老者和他那个同门出现的莫名停顿,甚至那个筑基后期修士识海中塞进去的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混乱信息,还有他刚才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那段画面,如果把它们放在残魂干扰的框架下来看,就都能说得通了。
那些残魂游荡在战场上时不会挑人,碰到谁就扑向谁。壮硕大汉运气不好,冲进阵法的时候正好被一道携带了大量战场记忆的残魂撞上了识海,那一瞬间的混乱才让他失去了对护罩的控制。灰袍老者也是同样倒霉,甚至冰河谷那个金丹后期也被波及了。至于他自己,刚才站在原地思考的时候,运气也不怎么好地被一缕飘过的残魂碎片扫到了识海。
元婴真君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合理。原因很简单——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的全力探查之下完全隐藏行迹。元婴初期的神识全力铺开固然称不上,但至少方圆数千里之内,他想不出有什么手段能让他连一丝气息都摸不到。如果真有这么个存在藏在那里影响战局,那修为至少得是元婴中期往上,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士,会躲在一个小小的补给伏击战的暗处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直接出手一巴掌拍死所有人不就完了,费这个劲干什么?
太不合理了。
残魂反而合理得多。战场上死的人多,残魂到处飘,偶尔撞进某个活人的识海里制造一场短暂的混乱,这是战场上偶尔会发生的事,谁都不敢说自己一辈子都没遇见过。虽然这种概率不高,但今天就是被他们撞上了。仅此而已。
元婴真君叹了口气,袖袍一抖,一艘小型灵舟从储物法宝中飞出,落在旁边的空地上。灵舟只有一丈来长,舱体狭窄,坐几个人倒还凑合。他转头朝那两个金丹修士招了招手。
把战场收拾一下,自己人的尸体带回去,能辨认的物资清点出来,然后上来。
两个金丹修士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金丹后期的那个虽然身上伤势不轻,但毕竟刚服了丹药,恢复了些许力气。两人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战场上血影教自己人的尸体收敛好,又把散落的物资大致清点了一下。那些被灰袍老者抢走七成之后剩下的东西零零碎碎堆在一起,只有原先总量的十之二三。他们把东西简单收进储物袋里,然后互相扶着爬上了灵舟。
元婴真君站在灵舟前方,控制着灵舟缓缓升空。他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场——满地的焦痕、碎裂的灵纹、冰河谷那几个筑基修士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些被灰袍老者抢走的物资原先摆放的位置。
金丹后期修士坐在船舱里,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真君,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婴真君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应当是残魂干扰。
残魂?金丹后期修士愣了一下。
这片战场离前线太近,死的人多。残魂游荡是常有的事,你们今天运气差,被撞上了。元婴真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个冰河谷的灰袍老头也被撞上了,两边都出了问题。只不过他运气比你们好,出问题的是进攻端,你们这边出问题的是防守端。一进一出,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两个金丹修士面面相觑。残魂干扰这种事他们也不是完全没听说过,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元婴真君已经作出了判断,他们也不敢再多问什么。金丹后期修士默默地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云层之上,万象号保持着极低的速率绕着丘陵边缘缓缓盘旋,隐匿阵纹将灵舟的气息掩藏得滴水不漏。林苍辰坐在控制台前,透过观测法阵将灵舟上那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残魂干扰。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满意。这位元婴真君的推测恰恰落进了他想引导的那个方向。残魂——战场上的残魂——这个解释完美地覆盖了所有的疑点。四个同时出现短暂失神的人可以用残魂来解释,记忆碎片的内容可以用残魂携带死者记忆来解释,他最后给元婴真君的那一张卡也可以用残魂扫过识海来解释。全部串成一条线,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漏洞。
而且这位元婴真君亲口说出来的推断,可信度比任何外人都高。他自己在战场上亲身遭遇了那种情况,所以他的判断会比任何第三方的分析都更加笃定。这就等于把这场伏击战的最终定论锁死在残魂意外这个方向上了。
从表面证据来看,没有任何第三方势力介入。
林苍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船舷看着下方那艘小型灵舟越飞越远,在视野中缩成一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中。他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一场伏击的失利虽然让血影教损失了几个金丹修士和一批物资,但放在整个后勤补给体系里看,根本算不上伤筋动骨。一条补给线上的一次失败,顶多让血影教那边的人警惕一些,在后续的补给行动中加强保密和护卫配置。想要真正拖慢血影教的补给节奏,这种规模的干扰得再来几次才行。
一次不够。
林苍辰收回目光,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弧线。万象号调转了方向,引擎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灵舟朝着战场外三千里处那片山坳的方向无声滑去。那里有他之前建立的临时据点,有他已经布置好的简单防护阵法。他已经在那片山坳住了不短的时间了,对那里的环境轻车熟路。
他打算先回去。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继续研究他的木系法则。这些天在战场上方蹲守抽卡的同时,他一直没有停下对法则气息的琢磨。碎星塔在他体内静静地悬浮着,那座小世界里的法则气息依然混杂成一锅五光十色的汤,木系的那一缕气息夹在五行之间,时隐时现。他需要在万象号上继续反复尝试,一遍又一遍地用神识去引导那缕木系气息偏转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磨那道天道设置的油膜。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了。
而林凌峰那边还在继续监视血影教和冰河谷双方的补给线运作。林凌岩跟完了这条线之后已经转移去了下一处资源地,林凌土也在协助盯守另一条干道。那几个人的情报传来之后,他才能判断出下一次下手的目标和时机。
万象号穿过低垂的云层,轻巧地降落在山坳中那片已经被伪装阵法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空地上。林苍辰从控制台前站起身来,迈步走出船舱,山坳里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身把万象号收入体内温养,然后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识海中,碎星塔微微旋转,那一团五颜六色的法则气息在塔心深处缓缓流淌。林苍辰闭上双眼,神识沉入塔中,朝那缕夹杂在金色和蓝色之间的绿色气息靠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