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地龙翻身,千里震裂,城郭坍塌,流民百万!陕西巡抚八百里加急,请朝廷急调钱粮赈灾!”
凌厉的传报声撞进金銮大殿,早朝瞬间死寂一片。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神色凝重。
天子端坐龙椅,面色铁青,一把将奏折掷在御案上。
“都睁开眼看看!”
“陕西巡抚的奏折,百万流民流离失所,再无钱粮赈济,不出半月必生暴乱!”
户部尚书慌忙出列,满脸苦涩躬身:“陛下,接连两年,年年边关战事耗费巨大,国库所剩无几。边关军饷更是不能停,若再拨巨款赈灾,恐怕……”
“恐怕什么?”天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群臣,“恐怕朕的江山还没被关外铁骑踏破,就要被自家百姓掀翻了?”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不敢辩驳,悻悻退回朝列当中。
这时,忠顺王旧部、兵科给事中王御史立刻抓住机会出列,拱手朗声道:“陛下,江南盐税收缴在即,林如海虽重病缠身,盐政大局万万不能搁置。臣恳请下旨,令林如海强撑病体催缴盐税欠款,以税银填补赈灾窟窿!”
话音刚落,北静王怒步出列,厉声驳斥:“王御史良心何在!林如海病重卧床、汤药难进,早已不能理事,你非要逼他操劳,这是借赈灾之名,硬生生要取他性命!”
“北静王未免太过护短。”王御史神色不变,语气绵里藏针,“奏折上只是林夫人病重,至于林如海能不能理事,自有盐政属官代办。更何况内部服务,忠顺王府旧部多熟稔盐务,可即刻派员南下,进驻扬州协理盐政。”
“说得好听是协理!”北静王眸光骤冷,“分明是想借灾情染指江南盐政,安插私党、把持盐利!陕西百姓身处水火,你们不思赈灾安民,反倒盯着盐政肥肉算计,于心何安!”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满朝文武也跟着分成两派,大殿里乱成一片。
天子看得心里越发冰冷。
吏部侍郎见状快步出列,高声打破纷争:“陛下,当下唯有赈灾为头等大事!至于盐务人选,可过后再商议。臣恳请陛下从内库先行拨银赈济,稳住流民乱势,待秋收之后再从各地税赋补还内库亏空!”
一语落地,大殿刹那落针可闻。
谁都清楚,内库乃是天子私帑,动内库赈灾,等于天子自掏腰包填江山的窟窿。
殿内死寂片刻,天子缓缓睁眼,沉声道:“内库拨银五十万两,户部即刻筹措三十万两。命工部侍郎为钦差,即日启程赶赴陕西,全权统筹赈灾、安抚流民,敢有克扣粮款、懈怠公事者,就地查办!”
话音一顿,他锐利目光扫过全场,气场压得群臣无人敢抬头:“至于江南盐政,贾瑄已南下途中。传朕旨意,令贾瑄抵达扬州后,即刻协理盐政、从严催缴历年盐税欠款,尽数调拨陕西赈灾!凡盐商敢囤积抗拒、拖延瞒报者,贾瑄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这话一出,殿中忠顺王一众旧部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贾瑄是天子心腹、杀伐果断,给他放权拿捏江南盐商,无异于一把利刃直接架在一众依附盐利的世家权贵脖子上。
可天子金口玉言,谁敢当场反驳?
只能暗自咬牙隐忍。
散朝之后,天子回到御书房。
大太监夏守忠躬身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内库一下拨出五十万两,户部那三十万两……怕是凑不齐实数。”
“朕岂能不知。”天子靠在龙椅上微微闭目,语气带着疲惫与深沉,“让户部尽力凑,能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偌大窟窿,全部压在江南盐税上。江南盐商个个富得流油,借着太平岁月捞尽好处,如今国难当头,也该让他们狠狠出一次血!”
夏守忠低声请示:“陛下,贾侯爷刚离京不久,要不要快马追上去,把圣意再细细交代一遍?”
天子睁开眼,眸光沉沉思索片刻:“派可靠小太监快马追船,传朕口谕。告诉贾瑄,朝堂党争掣肘重重,朕在朝中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尽快稳住扬州、催出税银,拿出实打实的政绩,替朕稳住大局。”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宁寿宫。
太上皇歪在软榻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戴权躬身立在榻前,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老四从内库拨了五十万两?”太上皇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大方。内库的银子,哪来的?还不是朕当年攒下的。”
戴权不敢接话。
太上皇坐起身,将佛珠放在一旁,语气淡了几分:“传旨,朕也要赈灾。从朕的私库里拨银三十万两,另拨粮食十万石,运往陕西。就说是朕体恤百姓,不忍苍生受苦。”
戴权一怔:“太上皇,这……”
“怎么?朕用自己的银子,还要看谁脸色?”太上皇冷哼一声,“告诉天下人,朕虽退居深宫,心里还是装着百姓的。至于老四那五十万两……让他跟户部扯皮去吧。”
戴权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太上皇叫住。
“贾瑄那边,等他到了扬州,再给他传个话,让他把盐水盯紧喽。”
太上皇重新歪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江南的盐,不光是老四的盐,也是朕的盐。该收的银子,一分不能少。”
戴权心头一凛,低声应道:“奴才明白。”
与此同时,大运河之上。
贾瑄的船队早已驶过天津,顺流浩浩荡荡南下。
他特意弃陆路走运河,一来黛玉体弱,禁不起车马颠簸折腾;二来漕运顺流而下,行程更快,能早日抵达扬州稳住局势。
黛玉安置在整艘楼船最安稳雅致的舱室,紫鹃贴身朝夕服侍。
窗边还特意摆着一盆清雅水仙,幽香淡淡,是贾瑄特意命人备好,为她解路途烦闷。
此刻黛玉一身素衣,斜倚窗边,望着河面碎金般的粼粼波光,气色比离京时好了不少,眉宇间却依旧藏着淡淡的忧思。
紫鹃端着一碗温热小米粥走近,轻声劝道:“姑娘,趁热喝点粥垫垫肚子吧。侯爷特意吩咐船尾架了小灶,单独给姑娘熬的,软糯养胃。”
黛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紫鹃,瑄二哥身边的赵大呢?怎么没见着?”
紫鹃答道:“听亲兵说,赵大前几日就带着几个人先行赶往扬州了。侯爷说,赵大熟悉路途,先一步去安排,等咱们到的时候不至于抓瞎。”
黛玉轻轻点头,眉宇间稍稍宽慰,不再多言。
船头清风猎猎,贾瑄身着玄色常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立在船舷边,目光沉沉望向运河两岸风物。
赵大已先走三日,按脚程算,此刻早已过山东地界,快要逼近扬州外围。
他信得过赵大的沉稳干练,必能暗中把扬州局面摸得通透。
只是一路行来,两岸的景象让贾瑄眉头微蹙。
河北地界,运河两岸本该是繁忙的漕运码头、热闹的集镇。
可今日一路行来,却见到不少衣衫褴褛的行人,拖家带口,沿着河岸向南走。
有的背着破旧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一名亲兵快步走到贾瑄身侧,压低声音禀报:“侯爷,这些全是陕西地震逃出来的流民。地龙翻身才数日,流民洪流已然蔓延到河北地界,再往南不出几日,就要涌入江南边境了。”
贾瑄没有说话,望着岸上流离失所的百姓,脑海中闪过朝堂争执、天子嘱托、盐政重担。
流民一旦大规模涌入江南,必会引发粮荒、抢乱,动摇江南根基,盐政更是无从谈起。
“传令,即刻靠岸。”贾瑄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命所有人上岸尽数采买粮食干粮,不计成本,能买多少买多少,全数分发给沿岸流民。”
亲兵一怔:“侯爷,咱们带的干粮本就不多……”
“到了前方码头再补给。”贾瑄打断他,“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船队缓缓靠岸,亲兵们立刻上岸大肆采买粮米。
贾瑄立在船头,静静看着岸上流民领到干粮后跪地叩拜、泣声道谢,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抹悲悯。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遭受的苦难实在太多了。
不知何时,黛玉裹着一身石青色斗篷,悄然走到他身后,望着岸上饿殍流离的惨状,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
“瑄二哥。”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哽咽,“他们还能回家吗?”
贾瑄没有回头,望着滔滔河水沉声开口:“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活着,就有希望。”
黛玉闻言,沉默片刻,毅然从手腕褪下一只温润无瑕的羊脂玉镯,递到贾瑄身前。
这是她及笄之年父亲林如海亲赠的信物,常年佩戴,从不离身。
“这玉镯价值不菲。”黛玉眸中含泪,轻声道,“瑄二哥,这个值些银子。拿去换粮食,分给他们吧。”
贾瑄低头看向玉镯,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推回她掌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收好贴身戴着。赈灾接济之事,有我来安排,无需你委屈自损心爱之物。”
黛玉还要再劝,贾瑄已然转头沉声吩咐:“干粮分发完毕,立刻启航,务必在天黑前赶往下一处码头停靠。”
船队再度扬帆南下,流水滔滔,载着满船心事一路向南。
贾瑄刚回舱室落座,摊开江南疆域舆图细看,一名亲兵快步掀帘而入,神色急促:“侯爷!后方河道追来一艘快船,打着宫里御用旗号!”
贾瑄起身快步走出船舱,放眼望去,一叶轻舟乘风破浪,飞速朝自家船队靠拢。
船头立着一名青衣小太监,正是大太监夏守忠身边的心腹近侍。
两船堪堪靠拢,小太监纵身跃上船甲板,跪地行礼,双手捧出一封密封密信。
“侯爷,陛下口谕兼密信,请亲启。”
贾瑄接过密信拆开,一目十行扫过内容,眸光渐沉,随即收入怀中。
小太监凑近半步,压着极低声音耳语:“侯爷,陛下命奴才转禀要事:太上皇已私自拨银三十万两、粮食十万石赈灾,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称颂太上皇爱民,反倒显得陛下被动拘谨。陛下在朝堂党争中牵制巨大,撑不了太久,盼侯爷早日稳住扬州、催缴盐税出实绩,替陛下破局。”
“另外还有密报:江南不少盐商早已暗中勾结忠顺王旧部,打算借地震流民之乱,暗中囤积粮食、哄抬盐价,借机大发国难财。陛下叮嘱,侯爷到扬州,既要催税,更要暗中彻查这群奸商逆党,连根拔起!”
贾瑄眸光寒芒一闪,微微颔首:“回宫复旨,臣谨记圣谕,定不负陛下所托。”
小太监不敢多留,行礼后迅速登小船,转瞬消失在河道烟波深处。
亲兵凑上前来,低声道:“侯爷,陛下这是要咱们直接跟江南盐商、忠顺余党正面硬碰硬?”
贾瑄并未答话,转身重回舱室,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扬州二字。
天子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柄,是利刃,也是泥潭。
用得好,可稳盐政、安流民、破党争,可要是稍有不慎,便会被各方势力反噬,伤到自己!
更重要的是,赵大此刻应该已经进了扬州城。
他派赵大先去,一是摸清林如海的病情,二是打探盐政官员的底细。
等他自己到扬州时,手里必须有足够的情报,才能决定怎么动手。
暮色渐沉,残阳染红河面。
贾瑄下令船队就近河湾靠岸扎营,休整一晚,次日凌晨即刻赶路。
亲兵上岸搭起帐篷、生火造饭。
紫鹃扶着黛玉下船漫步岸边,舒展筋骨,排解一路舟车劳顿。
贾琏从后方坐船踱下来,一路闷在船上百无聊赖,惦记着扬州林家的家底油水。
凑到一名亲兵身旁,堆着讪讪笑意套近乎:“这位兄弟,瑄哥儿整日忙着公事,也不知歇息片刻。我问问,林姑老爷如今病情到底凶险到何种地步?咱们到了扬州,是先登门探病,还是先去盐政衙门办事?”
那亲兵素来沉稳,知晓贾瑄规矩,头也不抬冷声道:“琏二爷,侯爷有令,不该打听的朝堂盐政私事,不必多问。安心赶路便是。”
贾琏当场碰了一鼻子灰,脸色尴尬,心中暗自暗骂一个小小亲兵也敢拿捏自己。
悻悻走到河边,望着渐暗天色,想起王熙凤临行前的叮嘱,眼底又泛起贪念。
无论如何,到了扬州,一定要借着亲戚关系,从林家、盐政里捞上一笔好处。
只可惜一路有贾瑄紧盯管束,不敢肆意妄为,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念头落下,贾琏索性不再多想,转身回舱蒙头补觉,只等着到扬州伺机牟利。
河岸篝火摇曳,晚风微凉。
黛玉独自坐在青石上,望着滔滔东流河水,神色孤寂落寞。
紫鹃远远立在一旁守着,不敢贸然打扰。
贾瑄缓步走来,立在她身后不远处,轻声开口:“河边风凉露重,该回帐歇息了。明日还要一早开船赶路。”
黛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浅浅怅然:“瑄二哥,你说,我母亲……还撑得住吗?”
贾瑄沉默片刻,温声安抚:“太医随行调理,又有赵大提前入府暗中照应,定会护住姑母安危的。你放宽心,不必过度忧思伤了自身身子。”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鼻尖微酸:“这一路若不是有你周全庇护,拦着宝二哥的纠缠,照拂我南下,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贾瑄递过随身水囊,“喝口温水暖身,回帐安歇吧。”
黛玉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他手背,瞬间微微一僵,脸颊悄然染上一抹绯红,连忙低头敛眸,细声道了句多谢。
贾瑄见她安好,便转身转身离去,安排营地值守防务。
夜深人静,营地灯火渐熄,只剩巡夜亲兵来回走动。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兵猛地掀帘冲进贾瑄帐篷,神色凝重至极:“侯爷!急报!”
贾瑄睁眼起身,眼神瞬间锐利:“讲!”
“后方快马传讯,陕西地震流民正大规模向南奔涌,保定府以南已出现上千人流民团伙,多地发生聚众抢粮、冲击村镇之事!更凶险的是……”
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一丝凝重杀机:“忠顺王旧部暗中潜入保定至江南沿线,私下笼络流民中的亡命之徒、地痞无赖,暗中串联集结,行踪诡秘,图谋不明!”
贾瑄霍然站起身,眸中寒光凛冽逼人。
忠顺王虽被贬黜,党羽根基仍在。
此刻暗中笼络流民、私蓄亡命,绝非简单收买人心,分明是想借天灾流民之乱,暗中造势、搅动江南局势,甚至暗藏伏击、构陷自己的阴谋!
“传令!”贾瑄沉声下令,气场森然,“自明日起,船队昼夜兼程,夜间不再靠岸停留!所有人分批次轮班持刀值守,严密警戒河面两岸,但凡有不明船只、可疑人马靠近,立刻示警,先发制人!”
亲兵领命,快步出帐传令。
贾瑄掀开帐帘,望向南方沉沉夜色,星光黯淡,河水无声奔涌。
他必须抢在流民乱势蔓延、忠顺余党布局成型之前,入驻扬州,稳住盐政、掌控局面,护住林府,粉碎各方阴谋!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已是深夜寂静无声。
林府深处书房,孤灯如豆,光影摇曳。
赵大隐坐暗处,紧紧的攥着一封刚刚截获的加密密信,信纸褶皱,字迹隐晦,短短一行字,却透着刺骨杀机:
“网已布设,死士入城,静待贾瑄入笼!”
赵大脸色铁青,心头巨震。
即刻命人,快马急奏,传信给贾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