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了谢庭初后,她不曾留意过他们母子的去向,也没在街上遇见过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住得这样近。
“听说徐家平时不住这里,只留了个管事守着宅子,那管事恰好是连翘的远房表哥。谢秀才他们几个被赶出咱们府里后,就借住到隔壁去了。”
陶妈妈气呼呼道。
“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只是运气好吗?
孟惟鱼垂下眼,没说话。
她和谢庭初成亲后,便接了谢母进府。
谢母养了一笼鸽子,说是外头的鸽子吃得不干净,腥味重,自己养的要好吃很多。
她隔三岔五便要炖一只鸽子吃,也给孟惟鱼送过几回。
孟惟鱼不爱吃鸽子,收了一两次便推了,让她不必再送。
两人不同院,谢庭初又是赘给她的,她用不着每日去请安,每月见面的次数屈手可数。
人都不怎么见,鸽子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初时看过两眼。
如今想来,养肉鸽恐怕只是个幌子,她真正养的,是红血蓝鸽。
招谢庭初为赘婿前,爹爹曾派人摸过他们母子的底细。
谢庭初是云州人,祖上曾出过进士,奈何门衰祚薄,传到谢父这一代,已是人丁凋零,族产殆尽。
谢父寒窗苦读三十载考了个秀才,娶了个老秀才的独女为妻,刚娶妻生子便撒手人寰。
谢母不曾改嫁,靠着谢父留下的微薄田产和一手绣活勉强度日。
谢庭初十岁这年,云州大涝,谢母带着他一路逃难来到江州城外,在孟家粥棚前排队领粥时,晕了过去。
谢庭初向爹爹磕头求救,说是只要能救他母亲,卖身为奴都行。
爹爹被谢庭初的孝心打动,不仅找大夫救醒了谢母,还给谢母在城里找了活计,将谢庭初送进孟家捐建的义学,让他们母子俩得以在江州安顿下来。
母子俩一个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一个是寒门子弟。
这三年来,不曾有任何亲友上门找过他们。
谢母的鸽子究竟是从哪得来的?
她借着鸽子联络的又是谁?
还是说,那红血蓝鸽其实是徐家管事的,跟谢母无关?
孟惟鱼想了一会便放下了。
她已经休了谢庭初,不管他们母子有没有隐藏身份,都和她无关了,犯不着为此费神。
何婆子心里却急得跟猫爪一样,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如她所料,她和谢母压根接不到绣活。
她们在孟家住了三年,嘴巴养叼了,吃食样样要好的,加上谢庭初的笔墨纸砚开销也不小,银子花得跟流水一样。
照着这个花法,别说几个月,就是一个月都未必撑得住。
何婆子急得团团转,昨晚到底没忍住,劝谢母让谢庭初跟孟惟鱼低头,还回孟府做赘婿。
谢母一口回绝。
叫她放宽心,说已经找人借钱了,不会缺银子使的。
何婆子哪里肯信。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越是没钱越借不到钱。
平日里也不见她跟谁来往,冷不丁开口问人借银子,人家能搭理她才怪。
没想到今日还真有人送钱上门。
还是足足二百两银子!
“夫人,您这是找谁借的?”何婆子忍不住问道,“这人可真够大方的。”
谢母淡淡道:“别打听了,说了你也不认得。”
她取了一锭银子出来。
“买几样鲜果回来,庭初这几日读书用功,嘴里没滋味。”
何婆子只好压下好奇,拿了银子出门。
果子买回来后,洗了一盘,交给连翘:“给少爷送去。”
连翘原本等着谢母坐吃山空、走投无路再来求她,没想到一转眼谢母手里又有了银子。
她也好奇得紧,趁着送果子去书房,拐弯抹角地问谢庭初。
谢庭初听了却是一怔。
“娘找人借钱了?”
连翘:“……”
重点是借钱吗?是跟谁借啊!
她正要重新问一遍,谢庭初已经低下头去翻书:“我要温书了,你出去吧。”
连翘忍不住道:“你不好奇你娘找谁借的钱?”
谢庭初头也没抬:“不管是谁,恩情我都记着。日后若有出头之日,自会报答。眼下没有比应举更重要的事。”
这倒也是。
连翘便不扰他了,回了自己院子,跟刁九商量起孟氏引岸的贩私路线。
方统领将青帮匪徒押回城后,特地遣人给孟惟鱼递了道口信:
“青帮此番吃了大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孟东家出入当多加小心。”
孟惟鱼谢过传话的人,心里沉了一下。
她平日出行都带着护卫,倒不担忧自身安危。
更让她悬心的,是青帮会从别处动手——比如在她的引岸上大肆倾销私盐。
私盐一多,官盐便卖不动。
官盐滞销,不单要蚀本,还可能被盐院以“办课不力”为由革去盐商资格。
好在她做了一些准备。
先前她雇了些精通山水地理的人,走遍了孟氏引岸的每一处河道与山径,将地形一一描摹成图。
私盐贩子要避开官府的稽查关卡,势必走偏僻水道或崎岖山路。
若能摸清他们的路数,便能在半道截住私盐。
她把图翻出来,铺了满桌,一坐便是一整日。
用过晚膳后,又坐了下来。
陶妈妈见她过了往常去竹苑的时辰还在伏案,提醒道:“小姐,今晚不去石室?”
孟惟鱼抬起头来,看了眼漏刻,扶额笑了:“差点忘了。”
她站起身来,从堆积的图纸下扒拉出一本棋谱,又饮了半盏茶润喉,才带着棋谱往竹苑走去。
“这是你推荐的棋谱,我们从哪一局开始?”
她坐到棋盘旁,将书递了过去。
卫临渊接过来,随手翻开。
一张地形图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上面的山水他不认得,但那些标注着“缉私卡”的符号他再熟悉不过。
除此之外,图上还描着几条弯弯绕绕的线,有的穿行于山林之间,有的贴着水道曲折而行,都不是官道。
他眯了眯眼。
沉默片刻后,捏起图纸,看向对面的妇人:“这是什么?”
孟惟鱼目光一顿。
她竟不小心把地形图夹进了棋谱里。
怕贺晋安认出这是她的引岸,进而猜到她的身份,她连忙伸手接过,叠放到一边。
“兰花分布图。”她笑道,“我爹听说万园在重金收兰花,便派人进山寻了寻。”
“原来如此。”
卫临渊一脸恍然大悟。
心中却嗤笑一声。
呵。
兰花?
分明是私盐贩运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