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只有三成把握她是盐枭之女,如今看到这张图,那三成便涨到了五成。
他向来谨慎,五成把握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多了。
“你爹连巡盐御史的师爷都敢动,为何要上赶着讨好万家?”
他故意问道。
孟惟鱼斜了他一眼。
“谁说我爹上赶着讨好万家了?”
卫临渊:“……万园不是万家的吗?万园收兰花,你爹就派人去找,不算讨好?”
孟惟鱼“扑哧”一笑。
“我爹这人,争强好胜得很。旁人有他没有的,他睡不着觉。万家不是显摆万园里奇兰多么?他偏要找出更多来,压他们一头。”
卫临渊:“……”
原来青帮帮主还有跟盐商一较高下的癖好?
倒也符合盐枭性情。
财力不输人家,却见不得光,得不到世人的艳羡,便只能从别处找补。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妇人。
她该不会也随了她爹,才把他这个“万家的账房先生”给买回来,锁在这里吧……
“好了,不说我爹了。”
见男人快被自己忽悠瘸了,孟惟鱼言归正传。
“下棋吧。”
卫临渊点了点头,翻了一页棋谱,指向其中一局:“今晚讲这一局。”
“好。”
两人这一下棋,又下到深夜。
从石室回兰苑的路上,孟惟鱼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下了一整晚的棋,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一时也想不起来。
待沐浴过后,陶妈妈一边给她绞头发一边念叨:
“小姐,您月事好像迟了好几天,要不要让乔大夫来看看?”
她才蓦然想起。
自己光顾着学棋,都快忘了买贺晋安的初衷。
“我们还没成事,”她对陶妈妈道,“应该是这几日没睡好,月事才乱了。”
“这样吗?”
陶妈妈微微拧起了眉头。
两人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同处一室那么多天,愣是一点事儿没有?
那贺晋安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小姐没经过人事,怕是给那姓贺的忽悠了。她是过来人,男人是什么德性,她还能不清楚?
不成,得添把火。
翌日,她让厨房给贺晋安做了韭菜炒河虾、黄精炖鸡、肉苁蓉羊肉汤,还配了鹿茸酒。
卫临渊看到老仆送来的这几道菜,沉默了好一会儿。
妖妇……是打算来硬的?
孟惟鱼对此一无所知。
今日一大早,万总商便遣人递了话来,让各家散商去会馆议事。
孟惟鱼带了红玉和几个护卫过去。
到了才知道,是找他们摊派捐输报效的银子。
所谓捐输报效,即盐商在正常缴纳盐课之外,额外掏银子向朝廷“表示心意”。
报效的名目五花八门:军需、水利、赈灾、皇帝南巡接驾、皇室庆典……凡是朝廷需要大把花银子的地方,便找盐商来填。
谁让他们拿了卖盐的特权呢?
拿了朝廷的好处,自然得给朝廷上供。
孟惟鱼心里清楚,这套盐政的规矩说到底就是一层一层往下压。
朝廷从盐商手里要走的银子,盐商只能从百姓身上挣回来。
盐价高了,百姓吃不起,只好去买私盐;私盐多了,官盐卖不动,盐课就交不齐;盐课交不齐,朝廷又来找盐商要。
翻来覆去,苦的永远是底下的人。
可她不满又如何?
盐政是朝廷定的,她一个散商,连自己那点家当都未必守得住。
“万总商,我们孟氏盐号的报效数目是不是弄错了?”
看完各家摊派的捐输数额后,孟惟鱼忍不住找上万如山。
这次军需报效的数目格外大,给她摊派的那一份,几乎抵得上她去年六成的利润。
万如山瞥了眼账目,淡淡道:“没错。报效银两是按各家近三年的引盐运销量核算的,你们孟氏就是这个数。”
“按运销量算的?”
孟惟鱼眉头微蹙。
“洪氏的运销量比我们孟氏大得多,怎么数目是一样的?”
一旁的洪东家听见这话,立刻道:“孟东家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洪氏的运销量比你们孟氏还少一成呢,怎么成我们更大了?”
怎么可能?
孟惟鱼记得一清二楚,去年有个船商跟孟氏的合约到期了,她想续约,人家说洪氏那边运销量大,已经跟洪家签了。
她只好换了别的船商。
如今洪东家却说洪氏比孟氏运销量还少?
到底谁在说谎?
她压下疑虑,笑道:“洪东家运销量比我们低,也要摊这么多,不觉得亏么?”
洪东家两手一摊:“朝廷正在打仗呢,不犒赏军队军心不稳。咱们受了朝廷这么多年的照拂,就是一年白干也得替朝廷分忧不是?”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倒显得孟惟鱼计较了,让她想压数目也不好开口。
万如山朝着洪东家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番话颇为满意。
他转头看向孟惟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教诲:“你们年轻人还是该多学学洪东家,多为朝廷分忧解难。”
孟惟鱼扯了扯嘴角:“万总商说得是。”
随后她暗暗扫了一圈。
和万家走得近的那几家散商,对这次的摊派数目毫无异议。
倒是有几家小一些的散商面露不满,可他们还没开口,便被大散商压了下去,也不成气候。
最终,各家还是按万家核算的数目定了下来。
孟惟鱼一脸凝重地回了府。
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疑心万如山在报效数目上做了手脚——定得这么高,说不准是想从中截留一笔。
但她想不通的是,洪东家那些人为何站在万如山那边?
是万如山许诺了他们什么,还是他们实际出的银子压根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船商那句“洪氏运销量比孟氏大得多”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她思忖了半晌,决定去十二圩走一趟,亲眼看看洪氏的运销量到底如何。
十二圩离江州有半天的路程,她起码得在那边住上一宿。
晚上去石室找贺晋安下完棋后,她正色道:“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卫临渊心中一凛。
来了。
她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他思量了一天,早就想好怎么给她一点甜头,又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却听她道:“接下来两天我没空过来,晚上不用等我,你早些歇息。”
卫临渊:“?”
给他补了一天气血,补得他鼻血都快出来了,然后……将他打入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