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店开在学院后街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几张小圆桌照得亮堂堂的。宁小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缩,下巴抵着桌沿,像只犯困的猫。
沈知衡去柜台点单,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纸碗。她把其中一个推到宁小眠面前——香草味,上面撒了一层碎坚果和焦糖酱,勺子插在正中间。
“你的。”沈知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那碗是抹茶的,颜色清浅,冒着冷气。
宁小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挖着吃,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慵懒的专注。
沈知衡没有急着吃,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桌沿,看着宁小眠吃冰淇淋的样子。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
“你明天上午有课吗?”沈知衡问。
宁小眠嘴里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第一节是魔药学理论,第二节是魔咒解析。”
“唔。”宁小眠把勺子抽出来,舔了舔上唇沾到的焦糖酱,“我每天都早点睡啊。”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昨晚偷偷在宿舍熬夜看书到凌晨的事——那是唐晚舟发消息告诉她的,附带一张宁小眠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书页上全是口水印。
“对了。”沈知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试招的时候,你的数据被录入了学院的训练系统。”
宁小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什么数据?”
“魔力量、反应速度、魔力密度波动曲线,还有你最后用的那个物质归虚触发的能量衰减指数。”沈知衡舀了一勺抹茶冰淇淋,语气平淡,“负责录入的是训练馆的系统管理员,但他上面还有教务处的数据审核组。”
宁小眠咬着勺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有人会看到我很厉害?”
“会有人看到你很特别。”沈知衡纠正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特别到可能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太清净。”
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没有太多担忧,反而带着一点困倦的茫然:“什么意思?”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战斗系的人来找你谈转系,你要怎么回答?”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想都没想就回答:“不转。”
“因为战斗系的课表排得太满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早操。”宁小眠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呆的笃定,“我起不来。”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糖浆,黏稠而真实。
“好。”她说,“那就这么回答。”
她们吃完冰淇淋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宁小眠打着哈欠往宿舍楼走,沈知衡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小眠转过身,看着沈知衡:“你明天还来吗?”
“来看我训练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或者来找我吃饭也行。”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帮宁小眠把外套的领子翻好,指尖擦过她的下颌线,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宁小眠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宁小眠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唐晚舟正窝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的声音,唐晚舟抬起头,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回来啦。”唐晚舟合上书,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促狭,“冰淇淋好吃吗?”
“好吃。”宁小眠脱了外套挂好,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自己的床走去,“香草味的,加了焦糖酱。”
“嗯。”宁小眠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我困了。”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逗她。她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宁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意识在几秒钟之内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梦里的场景是她熟悉的那个工坊——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半成品的材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金属的清凉气息。
宁小眠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微微泛着光——那是魔力在皮肤表面流转的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形象。
翅膀薄如蝉翼,边缘带着银色的细纹,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她想象着它在空中扇动翅膀的样子,想象着它停在她指尖时那种轻若无物的触感。
然后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摊开手掌。
空气在她的掌心里开始扭曲。一小团银白色的光从虚空中浮现,像是一颗落在她掌心的星星,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那团光在她的掌心里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变化——它拉长,展开,分裂成两片薄薄的翅膀,然后又在中间凝聚出一个细小的身体。
一只银色的蝴蝶,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里。
它的翅膀微微扇动,发出细碎的、像是银铃碰撞的声响。蝶翼上的银色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活着的脉络在流动。
宁小眠盯着掌心里的蝴蝶,屏住了呼吸。
她以前也在梦里成功造出过东西——药水、半成品的炼金器件、甚至是一整块完整的魔力结晶。但那些东西都只能在梦里存在,当她醒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能感觉到这只蝴蝶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一种锚定感。像是它的存在不仅仅依赖于她的梦境,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现实的基础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动,那种触感真实而清晰,带着一丝丝冰凉的滑腻感。
“别散。”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留下来。”
蝴蝶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翅膀收拢,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宁小眠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意识从梦境深处浮上来,像是一只从水底慢慢升起的泡泡。她能感觉到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能感觉到枕头被她的口水浸湿了一小块,能感觉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有,枕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只银色的蝴蝶,正安静地落在她的枕边。蝶翼微微开合,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那种冰凉的、带着一点滑腻感的触觉从指尖传上来,和她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醒来的鼻音,“带出来了。”
蝴蝶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翅膀,像是在回应她。
宁小眠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种带着一点傻气的、纯粹的高兴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漾开。
唐晚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宁小眠枕边那只银色的蝴蝶,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藏的炼金物?!”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蝴蝶护在手心里,侧过身看着唐晚舟:“不是藏的……是我刚才做的。”
“做的?!”唐晚舟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做梦做的?!”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刚才在梦里做的,然后把它带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看着宁小眠手心里那只散发着微光的银色蝴蝶,表情在震惊和震撼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放弃的麻木。
宁小眠没有反驳,她把蝴蝶举到眼前,透过它半透明的翅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眼睛亮晶晶的。
宁小眠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沈知衡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掌心里那只银色的蝴蝶上。
她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宁小眠注意到了,因为沈知衡的眼睛里从来不会出现那种近似于惊讶的光芒。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蝶翼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银色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
“不错。”沈知衡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温柔,“已经能投影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困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把蝴蝶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在沈知衡的手心。
蝴蝶落在沈知衡的掌心里,翅膀轻轻扇动,银色的光芒在她的指缝间流转。
沈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蝴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蝴蝶,而是握住了宁小眠托着蝴蝶的那只手——她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指缝,轻轻扣住,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的手很小,被沈知衡握住的时候,几乎整个都被包裹了进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掌心的温度,比她略高一点,干燥而温暖,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下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宠溺,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深意,“梦到我也行。”
她低着头,看着沈知衡扣住自己的那只手,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变得格外清晰。
“……那我试试。”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把掌心里的银蝶放回她的掌中:“这个好好收着。等你能稳定投影的时候,它可以当你的炼金名片。”
宁小眠握紧手心里的蝴蝶,点了点头。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分都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