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休息室的门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晒过太阳的布料味道——大概是沙发上的抱枕被谁拿出去晾过又收了回来。
宁小眠靠在沙发角落里,脑袋歪向一边,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她今天上午被白槿拉着加练了三轮防御阵型变化,午饭只吃了半碗面就困得不行,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有人叫了她一声。声音不远,带着点笑意的尾音,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
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顾拾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情报系的短发女生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银蓝色的,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头发乱了。”顾拾星歪了歪头,看着她散开的长发,“刚才训练的时候蹭散了吧?后面的皮筋都快掉了。”
“唔?”宁小眠迟钝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果然摸到一个松松垮垮的皮筋,几乎要滑下来了。她眨了眨眼睛,困得不想动脑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没事,等会儿再弄。”
“别等会儿了,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吧。”顾拾星说着已经凑了过来,动作自然地伸手绕过她的肩膀,“你这样待会儿睡着了头发会打结的。”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顾拾星的手指已经轻轻地穿过她的发丝,从后脑勺开始往下梳理。触感很轻,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扫过头皮。她本来想躲的,但实在太困了,身体懒得动,再加上顾拾星的手法确实很舒服——指尖不紧不慢地梳过头发,偶尔在打结的地方停顿一下,耐心地慢慢解开,完全没有扯疼她。
“……好舒服。”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眼睛又闭上了。
顾拾星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一样。“你这人真是,谁给你梳头你都说舒服吧?”
“唔……也不一定。”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轻一点。”
“知道了,大小姐。”顾拾星嘴上打趣着,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她把宁小眠散开的长发拢到一侧,手指灵活地分出一缕,开始编辫子。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银蓝色的发绳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和黑色的发丝交错在一起,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很浅的金属光泽。
“给你编个侧辫,应该不会太紧,你睡觉也不会硌着。”顾拾星一边编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条发绳是我自己编的,手工活,独家款式哦。”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辫子刚好编到尾端。她低头凑近宁小眠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亲昵:“全学院就这一条,别弄丢了。”
宁小眠被她的呼吸扫得耳廓一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侧过头来,正好对上顾拾星近在咫尺的脸。情报系的女生眼睛弯弯的,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但那个“独家款式”四个字总让人觉得她故意强调了。
“……谢谢。”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很好看。”
“那当然。”顾拾星松开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手艺不减当年。”
宁小眠抬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银蓝色的发绳在指尖蹭过去,触感很细很软,像是某种丝线和棉线混编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纹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声音很淡很平,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宁小眠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脚步声落在哪块地砖上。
沈知衡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整个休息室,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看到了那条银蓝色的发绳。
真的只是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平稳:“下午加练一组虚空锚定,白槿已经在等了。”
“哦,来了来了。”宁小眠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还带着困意的迟滞,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顾拾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一样。
沈知衡看着那只扶在宁小眠胳膊上的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慢点走,不急。”
宁小眠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沈知衡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的侧辫,视线在那条银蓝色的发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训练室在地下二层,从俱乐部休息室过去要走一段楼梯。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脑后的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银蓝色的发绳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知衡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故意在等身后那个走路慢吞吞的小魔女跟上。
宁小眠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拾星啊,刚才在休息室帮我编了辫子。”她说着还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她说她亲手编的发绳,独家款式来着。”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很好看。”
宁小眠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发现她的耳朵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大概是走廊里太热了吧。
训练的内容是虚空锚定的控制精度练习。白槿已经站在训练室中央等着了,旁边还立着三个靶标,每个靶标上都贴了一层很薄的感应膜,用来测量魔力波动的精度。
“今天的目标是让虚空锚定点精准落在靶心三厘米范围内,”白槿指了指靶标,“每个人十次机会,成功七次算合格。小眠,你先来。”
宁小眠站在靶标前,伸手聚拢魔力的时候,脑后的辫子又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想把垂到脸颊边的碎发拨开,但辫子编得太好了,怎么甩都甩不到前面来。
她有点懊恼地“唔”了一声,正准备直接不管它开始训练,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轻地勾住了辫子的尾端。
动作很轻,像是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宁小眠还是感觉到了——那根手指在她的发尾上勾了一下,指腹擦过银蓝色的发绳,带起一点微微的拉力。
她猛地回过头,正好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淡地看着她。
“……怎么了?”宁小眠眨了眨眼睛。
“专心。”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提醒她不要走神。但她的目光却在宁小眠的辫子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才移开,落回到靶标上,“先试一次看看。”
宁小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她只好转回去,集中精神,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银色的裂缝在靶标上方打开,虚空的能量从裂缝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锚点,稳稳地落在了靶心附近。
“不错,很准。”白槿在旁边的记录板上画了一笔,“下一个。”
接下来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宁小眠的状态还不错,十次里有八次都落在了合格范围内,剩下两次虽然偏了一点,但也没有差太远。白槿很满意,说她的控制精度比上周提高了不少。
但宁小眠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整个训练过程中,沈知衡一直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离得很近。她每次打完哈欠或者甩头的时候,余光都能瞥到沈知衡的校服下摆就在她肩膀旁边,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
而且她的辫子好像被碰了好几次。
不是那种明显的拉扯,而是非常轻的、像是被风吹过一样的触碰。宁小眠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次数多了,她就忍不住想:到底是沈知衡站得太近了,还是她真的在故意碰她的辫子?
训练结束的时候,宁小眠累得只想躺平。她走到墙边的长凳上坐下,伸手想解开发绳让头发散开透透气——但她的手摸到脑后的时候,发现辫子已经散开了。
不是松散,是已经完全解开了。发丝垂在肩膀上,披散开来,而那条银蓝色的发绳——不见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又在脑后摸了两下,确认不是自己摸错了。然后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训练服的前襟,都没有。她又站起来走到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喃喃自语,蹲下来检查了靶标周围的每一寸地板,仍然没有找到那条银蓝色的发绳。
宁小眠蹲在地上,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训练中途她打过两次哈欠,甩过三次头,沈知衡站在她身后,碰了她的辫子好几次……难道是被碰掉了?可是掉在地上应该能看到才对,训练室的地板这么干净,银蓝色的东西很显眼才对。
她正在困惑的时候,一杯热牛奶递到了她面前。
“先喝。”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待会儿凉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的目光却很自然地落在宁小眠散开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宁小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甜度也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渴一样。
“……我的发绳不见了。”宁小眠捧着杯子,小声说了一句。
“嗯。”沈知衡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淡,“可能训练的时候掉了。”
“我让人找了。”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然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休息,不用管了。”
宁小眠“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她总觉得沈知衡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专心对付手里的牛奶。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在走廊里遇到了顾拾星。
情报系的女生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的头发——然后停住了。顾拾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宁小眠摸了摸自己扎着普通黑色皮筋的头发,老实回答:“昨天训练的时候掉了,没找到。”
“掉了?”顾拾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宁小眠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沈知衡正从转角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紧不慢。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沈知衡先开了口,语气礼貌而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天训练的时候可能不小心碰掉了。抱歉,我赔你一条新的。”
顾拾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不用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算了”的意味,然后转身走了,针织开衫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拾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头来看着沈知衡,发现对方的表情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跟她说什么了?”宁小眠忍不住问。
“没说什么。”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她的耳后擦过,带着一点凉意,“只是道了个歉而已。”
宁小眠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宁小眠的梦境又自动展开了。
梦域还是那个熟悉的星空平台,炼金台安静地立在旁边,坩埚里的药液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安静、温暖、充满了困意。
但宁小眠注意到一个之前没见过的细节——在梦域的角落里,虚空和现实的边界处,有一小片区域像是被单独隔开了一样,空间微微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丢在里面。
她好奇地走过去,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条银蓝色的发绳正漂浮在虚空中,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宁小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拿——手指快要碰到发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气很淡,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警告。
宁小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藏着什么不想被看穿的情绪。
“脏了。”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悬浮在虚空中的那条银蓝色发绳,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握住宁小眠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往回拉了拉,把她的手放回到自己掌心里,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宁小眠的肩窝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