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的人多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省赛名单公示前的最后一周,学院主楼前的那块黑色大理石公告栏从来都是学生聚集的热点,但今天显然不是来看赛程调整或者实训塔开放通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人站在外围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
唐晚舟挤到前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公告栏正中央贴着一张打印纸,白底黑字,标题加粗——省赛名额有黑幕?永眠魔女赞助合同揭秘。
那张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最近学院里最敏感的几个话题上:宁小眠的梦工坊产能异常、赞助合同条款不对等、省赛名额内定。最后一行还特意加了一句——“省赛名额只有一个,应该给更有公平性的选手。”
“谁他妈贴的?”唐晚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围几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侧过头来看她。她伸手就要把纸撕下来,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白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表情平静,但手上的力道很稳。
“别冲动。”白槿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唐晚舟能听见,“你越闹,越有人觉得这是真的。”
“凭什么?”唐晚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捏得发白,“这上面全是放屁!什么产能异常——小眠的梦工坊从建起来到现在,每一批次的出货记录都在协会备案过!赞助合同也是公开签的,什么叫不对等?他们连合同都没看过就敢说——”
“我知道。”白槿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稳,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但你现在上去撕了它,明天就会有人说你心虚。”
唐晚舟咬着嘴唇,回头瞪了公告栏一眼,气得眼眶都红了。
人群外围,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低声说“那个永眠魔女确实厉害,但产能这么夸张确实不太正常吧”,有人接话“听说是背后有人捧,首席赞助嘛”,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省赛名额要是真靠关系拿,那还不如直接把奖杯发给她得了”。
宁小眠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捧着半杯还没喝完的豆浆,歪着头看了几眼公告栏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哦。”她慢吞吞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的好像我不行似的。”
她旁边站着的顾拾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就这反应?”顾拾星瞪着她,压低了声音,“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诶!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学院都在传这件事?刚才我路过二号教学楼,看到有人已经把这张纸拍下来发论坛了,帖子的回复已经刷到两百多层——”
“嗯。”宁小眠又喝了一口豆浆,眯着眼睛想了想,“那我去把它撕了。”
顾拾星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就看到宁小眠已经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了人群。她个子娇小,被人群挤来挤去也不太显眼,但她走到公告栏前的时候,原本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认出了她。
宁小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张打印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撕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然后她垂下眼睛,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触,指尖触到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层暗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样——纸张的边缘开始化为细密的黑色颗粒,像灰烬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散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那张纸就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
宁小眠拍了拍手,把指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拍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人群,表情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省赛报名截止前,我会开一场公开炼金演示。”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来不来随你们。”
说完她就走了,还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顺手把纸杯也归虚了。
人群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骚动。
唐晚舟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白槿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比撕信有用多了”。
当天下午,学院协公示栏旁边多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封面是协会标准的深蓝色,盖着认证章,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报告的内容非常直白——宁小眠的梦工坊自注册以来所有批次产能数据与协会备案完全一致,产能异常的说法不成立;赞助合同所有条款均在协会备案平台上可查,无任何不当条款或利益交换;赞助金额与生产规模匹配,不存在超额赞助或变相贿赂。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字,字迹工整凌厉,签在页面最下方——
“再有人诽谤,律师函到个人。署名:沈知衡。”
落款旁边还盖了一个首席监督的印,红色的,格外扎眼。
顾拾星拿着手机把报告每一页都拍了一遍,发到论坛上,配了一句话:“造谣的可以闭嘴了。”
论坛上的风向在三个小时内逆转。原来还在讨论“永眠魔女产能异常”的帖子迅速被新帖淹没,有人开始扒那张匿名信的来源,有人把沈知衡的名字圈出来讨论“首席亲自下场护短”的含金量,还有人在问“律师函到个人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会告吗”。
但最有冲击力的,还是宁小眠三天后的公开演示。
实训塔四楼的炼金实验室被临时改成了演示场地,消息放出去之后,当天来的学生比预想中多了三倍。走廊上站满了人,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楼梯口,窗户外面都趴着人——这个场面别说公开演示了,已经快赶上校内赛决赛的观众密度了。
宁小眠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下。她歪了歪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多人啊”,然后就被白槿推进了操作台后面。
操作台上摆着一套标准的炼金设备,坩埚、量杯、搅拌棒、材料盒,都是最普通的实训室配置,没有任何特殊装置。材料盒里的药材也都是公开库房里领的普通货,品级不高,但胜在种类齐全。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材料盒里翻了翻,挑出几样药材放在手边,然后把剩下的推回了一边。
“开始?”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槿。
然后有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睡着了?”
确实是睡着了。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彻底失去意识了一样。实验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蜷缩的姿势映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看起来真的只是趴在桌上睡了个午觉。
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芒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操作台的边缘扩散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操作台笼罩了进去。材料盒里的药材开始自动漂浮起来,按照严格的顺序落入坩埚中——先是月见草根,然后是冰晶石粉末,接着是七叶莲的叶片和一小滴石髓液。
所有药材的配比精确得像是被尺量过一样。
坩埚底部的火焰自动点燃,温度稳定在标准炼药温度上,药液在坩埚中翻滚、融合、变色,从浑浊的灰白色渐渐变成清澈的淡金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手动操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安静、流畅、精准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坩埚里的药液分装进五个试剂瓶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一千遍。五瓶药液在瓶中轻轻晃动,颜色均匀透亮,没有任何杂质沉淀。
白槿拿起其中一瓶,倒入检测试纸。
试纸在接触到药液的一瞬间变成了深紫色——八级醒神剂,品质优。
但这次安静的意义完全不同。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质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的沉默。八级药,十分钟,全程无人操作,还是在睡着的情况下——这个成绩别说普通学生了,就算是学院里那些专修炼金的高年级生,也得花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完成一瓶同级别的药剂,品质还不一定能达到优。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真的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传得很远。
宁小眠听到了。她歪了歪头,看向那个方向,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水汽,看起来懵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懵。
“你觉得是提前准备的?”宁小眠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那个学生被直接点名,脸上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硬着头皮回了一句:“……也不是没可能。”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伸手把操作台上的材料盒往前推了推,抬了抬下巴,说:“那你指定配方,我现场炼。”
这话一出,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指定配方和提前准备好的演示完全是两回事。提前准备好的演示可以反复练习无数次,但指定配方意味着炼药师必须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当场调配——不仅要熟悉药材的特性,还要在短时间内完成配比计算和操作流程安排,难度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那个学生显然没想到宁小眠会这么说,犹豫了几秒,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有人在喊“来就来,怕什么”,有人在翻手机里的配方库,还有人小声提醒那个学生“别挑太偏门的,万一她真炼不出来就尴尬了”。
最后那个学生咬了咬牙,报了一个配方。
复合型体力恢复药——不算特别冷门,但也不算常见。配方中包含了六种基础药材和两种中和剂,调和难度比普通的恢复药高出不少,关键在于完成时间的控制。如果在调和过程中耽误太久,药效会因为药材之间的反应时间过长而打折扣。
宁小眠听完配方之后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这个配方有点难”或者“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但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趴回去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睡十分钟那么久。二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坩埚里的药液已经完成锚定,清亮透明,带着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她把药液倒入试剂瓶,盖上瓶塞,随手递给白槿。
白槿把试纸放进去,等了片刻,拿出来一看——检测结果,完美。
复合型体力恢复药的炼制难度在场的炼金专业学生心里都有数,二十分钟完成、品质完美——这个成绩放在省赛炼金组的考核标准里都是顶尖水平。如果这真的是现场发挥,那宁小眠的炼金实力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那个提出配方的学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小眠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她把试剂瓶一个一个收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了泪花,整个人看起来困得不行。
“炼完了,我能走了吗?”她转头看向白槿,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宁小眠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想跟她说话,但看到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衡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穿着学院的标准款外套,衣领整整齐齐,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足感。
宁小眠看到她,本能地往前蹭了一步,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好累……”宁小眠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下次能不能直接打……炼金好累……”
沈知衡伸手接住她,手掌很自然地覆上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小眠的发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嫌弃,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就没动静了。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但看到这个场景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几步。有人偷偷回头看了好几眼,又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宁小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全票通过的投票结果。公示栏旁边依然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公告,但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匿名信或者质疑贴。
论坛上那个关于永眠魔女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帖,标题是“谁还有偏门配方,我去找她指定”。底下回帖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在求复合药配方,有人在问能不能预约梦工坊,还有人贴了一张偷拍的沈知衡和宁小眠在走廊上的背影照片,配了一行字:“首席护短,是真的护。”
而宁小眠本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睡得正香,脸上盖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炼金杂志,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到。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省赛场馆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赛程提前点亮了舞台。
但此刻的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会忘记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