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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大多数学生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端着餐盘或者拎着面包就挤了过来,手臂和后背蹭在一起,油炸食品的气味和洗发水的香味混成一团。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脖子,有人直接踩上了花坛的边缘,还有人不小心把奶茶泼到了前面同学的后背上,换来一句“你他妈”的骂声。

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的那张纸,尺寸不大,A4大小,镶着魔女协会专用的金边封条,纸面是烫金的字体,左上角印着协会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银鹰爪握三颗星星,下面缀着几行小字。

最上方的那行大字,用的是加粗的、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字体:

公示对象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第二行——“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二年级,全能路线。”

落款处签着协会副会长的名字,还盖了钢印,凹凸不平的印记在晨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的妈。”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三年级学生把面包咬了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张着,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二年级?全能?永眠?这什么鬼称号?”

“伟大魔女啊。”旁边的人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震惊的复杂味道,“我们学院多久没出过在校期间就封伟大的了?上一次还是——”

然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叠着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她不是才二年级吗?去年入学的时候我还见过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后面,个子很小一个,看着就像没睡醒——”

“就是她,宁小眠,我们班的。每次上课都打瞌睡,实训课能站着睡着,老师叫她她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但她炼金确实厉害啊……上次校内赛那个虚空造物你们忘了吗?直接从虚空里掏出一把四阶法杖,当场把对面打懵了。”

“炼金有什么用?伟大魔女要的是综合战力好吧,她能打吗?就她那副随时随地要倒下去的样子?”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往前推,人群中开始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还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一个整天睡觉的怎么就能封伟大魔女了?”站在花坛边缘的一个男生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们学院那么多三年级的学长学姐,打了多少场比赛、通过了多少认证任务都还没拿到封号,她凭什么?就因为能睡觉?”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冷得像冬天里泼出去的一盆水。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女生,胸前的口袋上别着炼金协会的徽章——三片叶子环绕一个坩埚,是炼金专精的高阶认证标志。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比宁小眠还要没睡醒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

“宁小眠上个月往炼金协会交的货,光是四阶药剂就有三百瓶,五阶武器材料二十份,还有一份六阶梦境稳定剂——你知道六阶稳定剂的炼成率是多少吗?全国炼金师平均只有百分之二,她一个人能做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她喝了一口咖啡,环顾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你们在这里质疑她能不能打的时候,她睡着觉就把整个镜像塔学院的炼金供给量翻了一倍。你们觉得伟大魔女凭什么?就凭这个。”

那个站在花坛边缘的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的苍蝇。

白大褂女生没有继续说话,端着咖啡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角,露出了里面扣着的校徽——镜像塔学院·炼金专研社·社长。

人群重新骚动起来,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讨论声,有人开始翻手机查宁小眠的校内战绩,有人问旁边的人“虚空造物那个视频你有没有”,还有人直接蹲下来记笔记——像是在研究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可理解的天才。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那封封号公示文件安安静静地贴在公告栏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被子被她踢到一半,露出半截小腿,脚踝很细,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她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软肉,看着像一只缩在窝里晒太阳的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唐晚舟发来的消息——一张公告栏前排长队的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文字:“你老婆封号公示了,整个学院都在看,你还不把她叫醒?”

她看完了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像是在拒绝整个世界。

沈知衡没有放弃。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宁小眠的手,捏着她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你的封号公示文件到了,协会送来的,贴在公告栏上了,全校都在看。你不起来看一眼吗?”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像是终于接收到了某种关键信息,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然后她眨了两下眼,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被她气笑了。

“认真的。”宁小眠说着,又把眼睛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反正我站着跟躺着都一样能施法……躺着还省力气……你要是能给我推张床上去,我就参加……”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捏住了宁小眠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拉了一下。

“起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至少把文件看完再睡。”

宁小眠被迫睁开了眼睛,脸上还带着被捏过的红印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沈知衡,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沈知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公告栏文件的照片,字迹清晰可读。

“哦。”她说,“永眠……挺好的。”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宁小眠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跳起来大喊‘我封伟大魔女了’?”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拉上去,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永眠……”沈知衡低声说,手指穿过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地梳理着,“很配你。”

宁小眠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又开始慢慢往下垂,身体不自觉地往沈知衡的方向歪过去,脑袋最终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宁小眠发出了一声很小的、满足的叹息,半梦半醒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听起来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继续慢慢地穿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鸟鸣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影。

宁小眠是被唐晚舟和白槿一左一右架过来的,她连拖鞋都没换,脚上踩着一双毛绒兔子拖鞋,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也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绑架过来的。

她一走进食堂,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别躲。”唐晚舟拽着她的胳膊往前拉,“你现在是名人了,名人要有名人的觉悟。”

“我没要当名人。”宁小眠小声抗议,“我就想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庆祝!”白槿在她另一侧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我们学院出了第二个在校伟大魔女,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吧?”

宁小眠被她们推到一张长桌前坐下,对面坐着几个俱乐部的队友,旁边还挤着几个炼金专研社的成员——包括今天早上在公告栏前替她说话的那个白大褂社长,她现在已经把白大褂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露出胳膊上的一道炼金灼伤疤痕。

“宁小眠。”社长朝她举了举杯子,“刚才在公告栏前有人质疑你,我帮你怼回去了。”

“啊……谢谢。”宁小眠有些懵地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怼了什么?”

“我说你炼金能做的量是他们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哦。”宁小眠又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确实。”

社长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唐晚舟从旁边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宁小眠旁边的座位上——那是沈知衡的位置,她故意挤过去的。沈知衡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唐晚舟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宁小眠身边,还朝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她把餐盘放到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唐晚舟。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条款密密麻麻,但最上面一行加粗的红字格外醒目:“赞助者优先选座权——甲方(沈知衡)在乙方(宁小眠)出席任何公开或私下社交场合时,享有距离乙方最近座位的优先选择权。乙方队友及同学不得以任何形式抢占该座位。”

下面还有一行的补充条款:“违反本条款者,甲方有权暂停其赞助额度直至其深刻反省。”

“你——你什么时候在合同里加这种条款的?!”

“签约的时候。”沈知衡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第四十七条附则第三款,你可以自己回去翻。”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唐晚舟的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把位置还给了沈知衡。沈知衡坐下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煎蛋夹到了宁小眠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那个煎蛋,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食堂里的吵嚷声继续,有人端来了饮料,有人提议干杯,还有人直接拿手机放起了音乐。宁小眠被夹在中间,一边吃着沈知衡夹给她的煎蛋,一边听着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封号仪式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偶尔有人问她“封号仪式上你打算穿什么”,她就含含糊糊地回答一句“能穿睡衣吗”,然后换来一片“你认真的吗”的惊呼声。

她咬了一口勺子,勺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勺子从她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片浅褐色的汤汁,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污渍。

“怎么了?”沈知衡立刻转过头看她,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汤碗,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队友们的笑声和吵闹声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巨大的、漆黑的裂缝,横亘在一片城市郊区的上空,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边缘渗出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正在吞噬下方的建筑和街道。

房屋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就崩塌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碾碎,碎成粉末,然后被黑雾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街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但那些声音都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看到黑雾追上他们,把他们也吞了进去。

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烧焦的气味,能感觉到地面震动时脚下的震颤,能听到裂缝深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宁小眠猛地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看到面前是沈知衡的脸。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她的手很紧,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心跳。

“你看见了什么?”沈知衡问,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裂缝。”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抽离的恍惚感,“一条很大的裂缝,在城市郊区,在吞东西……房子、人、街道……什么都吞下去了。”

宁小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画面里那些细节——街道的招牌、建筑的形状、远处的地标——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城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突然清醒过来的颤抖,“镜像塔城南郊,沿着三号公路出去的那片工业区。”

食堂里的音乐还在放,队友们还在笑,但宁小眠坐在座位上,感觉到自己握着汤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汤碗里的勺子沉在底部,露出半截勺柄,汤汁表面的波纹已经平静下来,映着食堂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镜子。

而她知道,在城南郊区的某个地方,她梦里的那面镜子,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