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训练场灯火通明,穹顶上的魔法灯阵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连地面上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炼金材料特有的苦涩气味——金属粉末、草药残渣、还有某种类似燃烧过的石英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鼻子发痒的干燥感。
宁小眠裹着毯子蜷在角落的软垫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刚才梦见自己炼出了一座金山——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金山,是真的、实打实的、堆满了整个仓库的金砖。她站在金山顶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准备往下铲一块下来当枕头,就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捏她的脸颊。
那只手不依不饶,捏完左边捏右边,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在揉一团刚发好的面团。宁小眠皱了皱鼻子,想要躲开,但那只手立刻跟了上来,精准地掐住她脸上最软的那块肉。
“醒醒。”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赞助商说,今晚试用体要量产。”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成沈知衡那张清冷的脸。她正低着头看她,眼睛映着灯光,像是两颗浅色的玻璃珠。指尖还捏着她的脸颊没有松开,指腹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你再不起来我就继续捏”的警告意味。
“……几点了?”宁小眠含含糊糊地问,声音因为被捏着脸而有些走调。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沈知衡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自然地绕上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缠着玩,“赞助商代表刚才传讯,说今晚要连夜测试。”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看了一眼训练场中央那些排列整齐的炼金台——十个标准试用体的铸造模具一字排开,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旁边堆着整整齐齐的原材料,从基础合金锭到高阶魔力结晶,一层层码放得像积木塔。
“现在?”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意,“我刚刚梦见自己发财了……”
“你确实要发财了。”沈知衡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追加合同,试用体量产订单,单价翻倍。签下来,够你买下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困意淹没。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那让他们明天再来嘛……我现在困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我已经回绝过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赞助商代表坚持要连夜看。”
她的指尖依然绕着宁小眠的发梢,动作轻柔而有耐心,像是在梳理一只犯懒的猫。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那你陪我。”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半梦半醒的软糯,“我一个人不想动。”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宁小眠的手指很短,指节圆润,用力的时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还没完全回暖。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把将宁小眠从毯子里捞了起来。
宁小眠来不及站稳,整个人就被沈知衡拉进了怀里。她的脸撞上沈知衡的肩膀,鼻尖碰到她颈侧的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里松针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沈知衡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按稳,然后抬头看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三秒后,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训练场,最后落在角落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沈知衡替宁小眠回答了:“她在休息。”
“可是测试——”赞助商代表的目光落在沈知衡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不满,“按照合同条款,今晚应该完成首批试用体的稳定性验证,否则下一批原材料的供应可能会受到影响。”
沈知衡没有急着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又闭上眼睛的宁小眠,伸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赞助商代表,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她需要休息。”
“沈小姐,我理解您对宁小姐的关心,但合同——”
“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沈知衡打断了她,语调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赞助合作应以被赞助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为前提。如果被赞助方无法在合理条件下完成测试,赞助方有权推迟交付期限。这一条款是法律效力的。”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然后又缩了回去,脸重新埋进沈知衡的肩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测吧……反正我睡觉也能炼……”
沈知衡的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犯困的小孩,语气却依然不松口:“不行。”
赞助商代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沈小姐,我亲自跑这一趟,不是来听您说‘不行’的。如果您坚持这样,我只能向总部反映,本次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沈知衡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甚至没有抬头看赞助商代表,只是把宁小眠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的脸贴得更稳当一些。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赞助商代表的视线。
赞助商代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身旁的两个助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就在这僵持的安静里,宁小眠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了,重量全部压在沈知衡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以宁小眠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掠过整个训练场。空气里那种干燥的炼金材料气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调和了。灯光也似乎暗了一度,穹顶上的魔法阵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十个排列整齐的试用体铸造模具同时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从底部开始,像水一样慢慢往上蔓延。模具内部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材料在梦境引导下自动组合成型的声音。没有人操作,没有人注入魔力,没有任何外力的干预,那十个模具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同时进入了炼金流程。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模具旁边,俯下身,仔细看着模具表面的变化。光晕在均匀地流动,温度分布几乎完美,材料配比在自动调整——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而且还在实时优化。
“这……”她转过头,看向沈知衡,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震惊,“这是梦域推广?”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小眠,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大概又在梦里发财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掠过她的眉梢,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在睡觉。”沈知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只有宁小眠才能听得到的柔软,“但她的梦在工作。”
赞助商代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宁小眠和那十个正在自动产出的模具之间来回移动。她的两个助手已经凑到模具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器,报出一连串数据——温度偏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材料分布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魔力渗透深度稳定在标准范围内。
“这怎么可能……”一个助手喃喃道,“没人操控,没人注入魔力,自动炼金还能达到这种精度?”
“不是自动炼金。”赞助商代表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梦域投影——她在梦里把这个过程跑了一遍,然后直接投影到了现实里。”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向沈知衡,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沈小姐,关于追加合同……”
沈知衡抬起一只手,示意她等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单手翻开合同,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合同递还给赞助商代表。
“签了。明天把原材料送到永眠工坊仓库。”
赞助商代表接过合同,低头看了一眼签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合同收进了文件袋里。
沈知衡低下头,看着怀里依然睡得很沉的宁小眠,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训练场的灯光依然明亮,那十个模具里的光晕渐渐稳定下来,像是十颗正在孵化的蛋,在深夜里默默孕育着属于明天的东西。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金山……我的……不许抢……”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空里,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半轮月亮。训练场里只剩下模具内部偶尔传来的轻微震动声,以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远处,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唐晚舟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看着训练场里那个画面,摇了摇头。
“我赌一包辣条,她明天肯定不记得自己炼了十个试用体。”
旁边的白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