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像被灌了胶水,黏糊糊地裹在每一个人身上。宁小眠披着学院外套,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几缕碎发和半只耳朵——耳尖红得像煮熟的小虾米。
她从教学楼东侧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尖在试探地面是不是软和得可以躺下来。身边路过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那个‘永眠’封号的事——据说学园已经向全国赛组委会提交了提名材料。”
“真的假的?她才几年级啊?伟大魔女封号不是至少要省赛冠军起步吗?”
“所以是‘提名’啊,又不是正式封。但光是提名就够离谱了吧——全国赛都还没打完呢。”
“而且她那个能力……我听说叫‘永眠’就是因为整天睡觉?睡觉也能封号?”
“别瞎说,人家那是梦域型能力,炼金产出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炼金产出再高,战斗呢?全国赛又不是炼金博览会,总不能上去让对面等她睡醒吧?”
她把帽兜往下拉了拉,加快了脚步——但她的“加快”在旁人眼里最多是从乌龟变成了树懒,步伐依然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
宁小眠偏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女生,扎着高马尾,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校服胸牌上没有学园徽章,而是黑底金纹的商会标识。
“你就是宁小眠?”女生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散尽,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听说你要封号了?”女生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踩到宁小眠的鞋尖,“永眠——好大的名头。就是不知道,这个封号是因为你在战场上让敌人睡着了,还是你自己先睡着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女生一眼,目光很软,像没睡醒的小猫打量一只飞过的苍蝇。她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一拐,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香的怀里。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黑潮商会的探子,什么时候改行当校门口小混混了?”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沈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报名公开课,”沈知衡随手理了理宁小眠被拉歪的帽兜,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围巾,“学园下周有‘永眠工坊’的参观日,记得提前预约。现在——让路。”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起伏,但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了两度。女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衡牵着宁小眠的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宁小眠不用跑也能跟得上。直到拐过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她才松开手。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宁小眠眯着眼睛,被风灌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沈知衡身边靠了靠。沈知衡没说话,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尖,停留了一秒。
“是吗?”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大的弧度,“我还以为是因为有人说你坏话。”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发梢,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带走似的:“封号的事,是我让学园提的。”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迷糊糊的困惑——像是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全国赛的规则里有一条,”沈知衡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她,“如果选手在赛前已经展现出接近伟大魔女级别的综合能力,组委会可以提前启动封号评议流程。提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三关评审——但至少,能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闭嘴一阵子。”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沈知衡差点没绷住的问题:“封号能换更多睡觉时间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笑了——不是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眼角弯弯的笑。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力道很轻。
“不能,”她说,“但你睡得好,我就高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前蹭了半步,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校服布料里,含含糊糊的:“那就不换了……你高兴比较重要。”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把宁小眠帽兜上的绒毛吹得轻轻颤动。沈知衡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宁小眠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揉了揉眼睛:“……饿了。”
沈知衡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食堂没有冰可乐,但校门口那家店有,我去给你买。”
夜里的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棺材。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坏了,只剩下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宁小眠裹着被子,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卡进了窗框的缝隙里,接着又是一声——更轻,像是金属划过玻璃。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准确无误地摸到了窗户的锁扣。
锁扣被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房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宁小眠枕头边上的储物手环上。
探子无声地靠近,脚步轻得像猫。
她的目标很明确——永眠工坊的配方。黑潮商会开出的价码足够让她后半辈子不用再干这行。至于那个据说很能打的永眠魔女——此刻睡得像个死人,连她走到床边都没有醒。
探子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储物手环的那一刻,宁小眠翻了个身。
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她半张脸。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依然平稳,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探子停顿了一秒,确认她没有醒来,再次伸手——
然后她发现自己摸不到储物手环了。
不是够不着——而是她的手指,正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抹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成虚无。没有痛感,没有灼烧,甚至连温度变化都没有——就是不见了。
探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整只手已经消失到了手腕,而且消失的边界还在往上蔓延,像是某种无形的潮水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她想尖叫,但嘴巴张开的时候,发现声音也消失了——不是发不出来,而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抽走了,连震动都没有留下。
她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片,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糖醋排骨……别跑……”
探子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消失到小臂的双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想跑,但腿也不听使唤了——不,不是不听使唤,是她的腿也在消失。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永眠”不是睡着的魔女,是醒着的噩梦。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头柜上的水杯碎了,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几片玻璃渣。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了沈知衡的号码。
“喂……知衡……我房间好像进贼了……杯子碎了……我没丢东西……嗯……没受伤……就是有点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动,我过去。早餐想吃什么?”
宁小眠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沈知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宁小眠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地板上的水渍旁边,多了一行用玻璃渣划出来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涂鸦:
沈知衡蹲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又看了一眼监控回放——昨晚的画面已经被自动保存到了她的个人终端里。画面里,那个探子从翻窗到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而宁小眠全程没有醒过一次,甚至还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好吃”。
沈知衡收起手机,走到床边,弯腰替宁小眠掖了掖被角。她的指尖划过宁小眠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家小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炫耀,“睡着也能破案。”
宁小眠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小笼包……”
沈知衡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是对着手机说的:“喂,安保部吗?昨晚的入侵记录我已经发到你们邮箱了。另外,麻烦给永眠工坊的仓库加装三层防御法阵——账单寄给黑潮商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应答声。
沈知衡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远处,食堂的方向飘来小笼包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