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助商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宁小眠一进门就被热烘烘的空气裹住了,像被塞进了一条柔软的棉被里。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然后眯着眼睛找到了沙发——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她认得,上次来的时候在上面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沈知衡还给她盖了条毯子。
“坐这边。”沈知衡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拐了个弯,走到办公桌前,在对面那把硬邦邦的客椅上坐了下来。她屁股刚挨上椅面就皱了一下眉头——这椅子太硬了,坐着不舒服,让人想睡觉都睡不踏实。
“合同。”沈知衡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是浅灰色的,右上角印着“永眠工坊·年度赞助补充协议”几个字,字体不大,但排版很工整。
宁小眠接过文件,翻了翻。前面几页都是些标准的条款——赞助金额、权益分配、成果归属、保密义务——和她之前签的那份差不多,她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只有三条附加条款,用加粗字体印在最下面,像是专门等着被她发现似的。
第一条:赞助期间,乙方(宁小眠)若因使用能力导致瞌睡发作,甲方(沈知衡)有权提供休息场所及必要照护。
宁小眠点了点头,觉得这条还行,挺正常的。
第二条:甲方照护期间,乙方应配合完成基础体征监测,包括但不限于体温检测、呼吸频率记录、睡姿调整——具体方案以甲方现场判断为准。
宁小眠歪了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第三条: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每欠甲方一次觉,需在甲方怀里偿还一小时。欠觉定义:乙方在非约定时间、非约定地点、未经甲方许可的情况下睡着,均视为一次欠觉。还款方式:由甲方指定时间地点,乙方不得拒绝。
她盯着那条条款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这……”宁小眠指了指第三条,声音有些飘,“这是认真的吗?”
“每一条都经过法务审核。”沈知衡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不是,我是说……”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条款,脸上开始发热,“这个‘在怀里还一小时’——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沈知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想,你每天早上在我办公室睡着一次,下午训练场睡着一次,晚上吃饭的时候也睡着一次——一天至少欠我三回。按这个条款,你每天得在我怀里待三个小时。”
宁小眠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确实爱睡觉。这一点她没法反驳。每天早上起床困难,上午上课困,中午吃饭困,下午训练困,晚上更困。就连刚才进门的时候,她都差点在沙发上直接睡过去——要不是沈知衡喊她坐过来,她现在大概已经在沙发上打呼噜了。
“那……那我能不能少欠一点?”宁小眠试探性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我尽量不睡那么多次?”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敲了敲桌角:“你现在就在欠觉。”
“你进门的时候,从玄关走到沙发那段路,眼睛闭了三秒。”沈知衡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按照第三条的定义,你已经欠了我一次。”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进门时的状态——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暖风吹得迷糊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闭了闭。但那才几秒钟啊,算睡觉吗?
“那不算睡觉吧……”她小声抗议。
“眼睛闭了,意识模糊了几秒,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延迟了至少两秒——这不是睡觉是什么?”沈知衡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变化,“宁小眠,你欠我的觉,比你的炼金订单还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她真的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这一点整个学院都知道。上次在食堂吃饭,她端着碗就睡着了,碗差点掉地上,是沈知衡伸手接住的。上上次在训练场,她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整个人往前栽,被沈知衡一把捞进怀里。上上上次在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沈知衡坐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替她擦嘴角。
她欠沈知衡的觉,确实数不清了。
“可是……”宁小眠还想挣扎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每天都在欠觉啊……”
“所以你得每天还。”沈知衡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有问题?”
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神色——那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神色。每次沈知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条附加条款,尤其是第三条。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杀伤力大得惊人。
“签吧。”沈知衡把笔推到她面前,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宁小眠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以后她每次睡着,都要在沈知衡怀里醒过来。每天三次,每次一个小时。那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签也行。”沈知衡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永眠工坊下一期的原材料采购款,可能要延迟到审批流程走完才能到账了。”
“我签。”她咬着牙,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了第一笔。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抖。沈知衡看着她签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签完最后一个字,宁小眠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唐晚舟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首席,你要的上季度数据——咦,小眠也在?”唐晚舟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又落在她面前那份合同上,“签什么呢?赞助续约?”
“嗯。”沈知衡淡淡地应了一声,把合同收了回去。
唐晚舟放下文件,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第三条的内容。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唐晚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憋笑,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每欠一次觉,在怀里还一小时?”唐晚舟笑得直不起腰,“宁小眠,你一天得欠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你怕是要焊在首席身上了。”
“我没有!”宁小眠急得站了起来,“我哪有那么能睡!”
“你昨天下午在训练场睡了三次,晚上在食堂睡着两次,回宿舍的路上靠在走廊墙上又睡了一次。”唐晚舟掰着手指数,“这才半天就六次了,你还不承认?”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知衡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那……那我以后尽量不睡那么多了……”宁小眠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不用尽量。”沈知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该睡就睡,账我来记。”
宁小眠被她揉得脑袋一歪,顺势就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不想活了……”
唐晚舟笑得更大声了,抱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刀:“小眠,记得每天还债啊!”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宁小眠和沈知衡两个人。
宁小眠趴在桌上装死,一动不动。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头有点乱的碎发此刻散在桌面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耳尖还是红的。
沈知衡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后颈,温度有点高。
“起来吧,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起来。”宁小眠闷闷地说,“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还债。”沈知衡弯下腰,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签了字,合同立即生效。欠我的第一次觉,什么时候还?”
她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沈知衡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沈知衡就站在她旁边,垂着眼看她,嘴角的笑纹很浅,但眼底的光很亮。
“我……我晚上再还……”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行。”沈知衡直起身,语气轻快,“那我等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签了一份让自己每天必须在别人怀里睡觉的合同,而且签完之后还毫无反悔的余地。更丢人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抗拒这个结果。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很急。
沈知衡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门口。开门之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不太好。
“首席,永眠工坊那边送来的——匿名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直接塞在工坊门缝里的。”
沈知衡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她身后的宁小眠明显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怎么了?”宁小眠从桌上抬起头,好奇地问。
沈知衡没说话,直接把信纸递给了她。
宁小眠接过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打印出来的,字体方正,不带任何个人特征:
“停止梦工坊,否则后果自负。”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印了一个图案——一个黑色的炼金釜,釜口冒着烟,烟雾里藏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宁小眠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歪了歪头:“这是……威胁信?”
“黑市炼金商会的标志。”沈知衡把信纸拿回去,当着宁小眠的面,手指轻轻一用力,信纸从中间裂开,发出“刺啦”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又撕了一次,再撕一次,直到那张纸变成了一堆碎屑,从她的指缝间飘落下来,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想动她,”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先过我的合同。”
宁小眠看着她撕信的动作,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沈知衡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冷意已经消了大半,重新露出了那个她熟悉的、淡淡的笑容。
“别担心。”她说,“你的觉,没人能打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那份合同好像也不是那么丢人了。
晚上十一点,学院的宿舍楼准时熄灯。
宁小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不困,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的事——那份合同,那条“在怀里还一小时”的条款,还有那封被撕成碎屑的威胁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她确实欠了沈知衡很多觉。每次睡着的时候,她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整理衣服、理好头发、把她从危险的姿势里捞出来。那些记忆碎片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签了合同之后,它们忽然变得特别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放大了一样浮现在眼前。
终于,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十分钟后,宁小眠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站在了沈知衡的宿舍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沈知衡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袍,头发披散着,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她看到宁小眠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宁小眠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我……我来还债。”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宁小眠低着头走了进去,在沈知衡的床前站定。沈知衡的床不大,但看起来很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欠了多少了?”宁小眠问,声音闷闷的。
沈知衡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睡袍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的锁骨:“今天欠了七次,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二次。”
“那……那我还一个小时够吗?”
“不够。”沈知衡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可以分期。”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一掀被子,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只惊慌的兔子把自己埋进洞穴里。被窝里很暖和,有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气息。
沈知衡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她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宁小眠。
“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宁小眠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知衡伸出手臂,穿过宁小眠的脖颈下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宁小眠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沈知衡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还债还债……”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宁小眠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她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发尾,轻轻绕了一圈,又松开。
“十二个小时了。”沈知衡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的人说,“慢慢还,不着急。”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夜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