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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帅走后第三日,自由城的天像被水洗过。

阳耀从东面升起来,比往日更亮。城头的铜片在风里轻响,没有前两日那么急。北面天空晴朗得能看见远处的山线。若不知道内情,会以为这只是寻常一季里最平和的一日。

凌禾站在北城门上,望了许久。

寻光贴在她肩后,光温温的。长苏缩在发间,偶尔闪一下。空间精灵不在。它跟着赵帅去了七曜山。从昨夜起,凌禾只能通过灵魂印记感应到它在北方某个位置,像一点很小的银星。那点星还亮着,还在动。

“北面地脉昨夜只震了两次。比前晚少了一半。你该下去歇一歇。”阿水从城梯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日穿了件浅青的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我不困。等他走远了,我反而安心些。”凌禾收回视线。阿水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灵米粥和几块甜糕。凌禾端起粥,慢慢吃了两口。

“老陈让你今日去议事厅。影渊出了点新情况。”阿水轻声道。

“我现在去。”

凌禾把碗放下,和阿水一起下城。长苏从发间飞出来,变成绿光点,在前面引路。街上行人不多。有灵植师在铺子门口晒药。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炊烟从各处升起。自由城的清晨和以往没有两样。

议事厅里,老陈、温良、顾望都在。巴图没来。他还在北门守着。严焱靠窗站,手里捏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影渊的导引阵今日吸灰量降了三成。阵没问题。荒古殿自己缩了。它把灰气都往北侧旧裂缝里压。那半道时间锁已经快压不住。最迟明日,它会再冲一次。”老陈把一张地脉图铺开。

“它冲旧裂缝,巴图他们在外城拦不住。得从地底挡。”凌禾走到图前。

“我和温良下去布地火网。不硬挡。灰气一来,就用火线把它往导引阵方向赶。导引阵怕的是灰乱。地火网能把乱流顺成一股。进阵的灰越顺,吸得越快。”严焱从窗边过来,把暗红石头放在图角。

“这石头是温良从旧裂缝边捡的。荒古殿灰膜上脱下来的。温度很高。地火网若用这东西做引,能更贴灰气。”老陈补了一句。

“危险也大。那东西沾了荒古殿的念。用了会反噬。”顾望开口。

“所以我下去。严焱留上面。地火网我来铺。反噬我扛得住。”温良接过石头。他脸色平静,像早把最坏的情况想过了。

凌禾看着温良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去。我在城头给你压阵。若灰气从旧裂缝里涌出来,我用空间锚点把北城外三里再锁一道。你铺完就上来。别追灰气。我们的命比灰值钱。”

“知道。我又不傻。”温良笑了一下。

众人又议了一些城防轮换。散后,凌禾没回小院。她独自去了南段防线。初生体正站在晶核旁,像在等她。

“凌禾。”初生体的声音直接在识海里响起。

“赵帅走前留过一道神念。他说如果你来防线,就把这个给你。”

初生体抬起手。掌心浮起一枚很小的混沌色光珠。那光珠很轻,像一滴凝固的水。凌禾伸手接住。珠子落入掌中,没有温度,却让她的灵魂同契轻轻一颤。

“这是什么。”

“他留的。万不得已时,把它按进南段的时间纹路里。能挡一次冲击。只一次。用了之后,时间律会短暂地和他断连三日。这三日你找不到他,他也回不来。所以不到最后,不要用。”

凌禾握紧那枚光珠。掌心被那点混沌色映得微亮。她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衣襟最里层。和那颗银白色小石放在一起。

“他倒把什么都算好了。”她低低讲了一句。

“你还好。”初生体看着她。

“还好。他不在,我替他守。一样的。”凌禾笑了笑。那笑很轻,像城头风里一片没落定的叶。

当晚,凌禾没有回城主府。她上了北城门。阿水陪着。老陈送来一件厚袍。巴图拎了两壶热水。严焱在城外桩阵旁坐着,一口一口喝酒。小铁在城头擦那半截断刀。谁都没有多话。只是都待在能看见北面的地方。

月华升起时,整座城安静下来。远处影渊的导引阵还在响。那声音已经成了城的一部分,像心跳,又像呼吸。北面很深的地底,灰气在旧裂缝里慢慢聚集。像一口未发的气,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凌禾靠在城垛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颗光珠和银白小石贴在一起。微凉。她抬头看北面。赵帅已经走了很远。远到连灵魂印记都淡了。可她知道,他一定在赶路。在七曜山那间旧石室里,补那道初代留下的图。

风从北面来,把她的长发吹散。长苏飞起来,在她头顶绕成一圈淡绿。寻光也亮了。两团光像要把城头照透。

“明日荒古殿还会来。我们守城。像平常一样。”凌禾对阿水说道。

阿水点头。两人并排站在城上。北面天边很黑。可城头有光。城里有灯。这节律如常的一日,终究会过去。而她们都还在。

这一夜,凌禾没有睡。她坐在城楼的旧木椅上,身上盖着老陈送来的厚袍。阿水在旁边煮茶。小火炉里的炭红红的,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茶香混着夜风,在城楼上慢慢散开。

“你以前守过这么久的城吗。”凌禾开口。

“没有。自由城刚建那会儿,我们连城墙都只有半截。赵帅带着大家连夜夯土。我就在旁边递水递饼。那时候也怕。后来打着打着,就怕麻了。”阿水把煮好的茶倒进杯里,递给凌禾。

“现在呢。”

“现在也怕。只是更知道怕也要站在这里。”阿水笑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温的。

凌禾捧着茶杯,没再出声。她喝了一口。茶很苦,回甘却长。像这些日子一个接一个的夜。

后半夜,北面刮起大风。城头火把被吹得倾斜。巴图带人又巡了一圈。小铁把桩阵重新检查了一遍。温良从地底上来,说地火网已经埋到旧裂缝外沿。众人在城楼上草草歇了一气。没人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