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耀升起前,北面的风忽然停了。天地静了一瞬。凌禾站起身。她像能从空气里闻见某种旧而沉的气味。荒古殿还在蓄力。可至少此刻,城还立着,人还齐着。
“再撑几日。他就回来了。”阿水低声道。
“我知道。”凌禾望向北面。那枚混沌光珠在她衣襟里微微发热。像有人在远方,用一点本源,从地脉那头传回一声“等着”。
第二日,荒古殿没有来。
自由城从早守到晚。北面地脉平静得出奇。影渊的导引阵还在运转,灰气比昨日又少了一些。老陈让人把地火网铺到旧裂缝外沿。温良带着人下到地底,把暗红石头一颗颗钉进预定位置。凌禾在城头等了一整日。阳耀从东到西。月华升起时,北面依旧没有动静。
“它不来了。在憋别的招。”巴图蹲在城门口,把铁棍横在腿上。
“它在解那半道时间锁。解不开,它动不了。”凌禾从城上下来。长苏跟在她身侧,绿光已经比昨夜更稳。
“赵帅留在旧裂缝里的锁还在起作用。我们还有点时间。”阿水端了一碗热茶过来。凌禾接过,暖了暖手。
“时间不多。灰气今天少了,可地底的温度比昨日高。石头说旧裂缝下面像有火在烧。那是荒古殿在磨锁。等锁全化,它就从地底直接翻上来。”凌禾说。
“地火网能挡一阵。”温良从城梯下冒出来,满脸黑灰。
“挡一阵。挡不到最后。最后还得看赵帅那边。他补图若成,灰膜就没根。荒古殿再想从旧裂缝来,就没了依靠。”凌禾望向北面。
“他还要几日。”
“不知道。但我信他。我们再守几日。若实在不行,就用他留的后手。”凌禾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枚混沌色光珠还好好地收在衣襟里。
“你脸色差。去睡半日。城头有我。”阿水看凌禾。
“我去南段防线睡。那边离空间锚点近。有动静我醒得快。”凌禾没有推辞。她确实累了。三灵同守,对刚破境的灵尊而言也是负担。
阿水陪她去了防线。初生体已经铺好一张灵草垫。凌禾靠上去,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长苏伏在她颈边。寻光缩成一小团,贴在她手背。空间精灵不在。她睡得很浅,像在等着远处那颗银星传回消息。
第三日,凌禾还是没等来北面的动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七曜山外。灰雾被风吹开。赵帅从洞府里出来,背后背着那柄灰白色的长剑。空间精灵飞在他身侧。他朝她走来,脚步稳而快。她喊他。他却像没听见,只是一直走。身后,整座山都开始裂。荒古殿从地底伸出手。赵帅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讲了一句。她没听清。
梦醒时,长苏正贴着她的额头。绿光很亮。凌禾坐起来,心口跳得厉害。防线里很静。晶核的光一明一暗。初生体站在不远处,没有回头。
“外面还稳吗。”
“稳。你只睡了半日。阳耀刚偏西。北面来了几道灰气,被地火网烧散了。”初生体的声音很平。
凌禾点点头,起身出了防线。城头风大。巴图和温良正在换岗。见她上来,都朝她点了一下头。北面天边有一层灰。不算厚。像暴雨前云脚压得低。
“后半夜可能有情况。老陈让加岗。”温良递过一碗水。
“我今晚也守北门。不睡了。”凌禾接过,几口饮尽。
这一夜,城里城外都醒着。火把亮了一排。地火网在地底若隐若现。北面灰气果然在后半夜涌了一次。不多,但很猛。十几道灰白色气柱从地底冲出。地火网齐亮。暗红石头在土里烧成赤色。灰气撞上来,被烫得四散。温良守在网后,一步没退。凌禾在城头连下三道空间锚点。长苏化作半树高的绿光,镇在北门之外。
灰气退了。
“它试探。见我们没散,就走了。下次再来,会把旧裂缝一起顶开。”温良从地底上来,嘴唇裂了口子。
“等它再来,我们也不只是在城头了。”凌禾望向北面。她心里那点银星比昨日亮了一分。空间精灵在更北处动了。赵帅离七曜山已经不远。
又守了三日。自由城的节律没变。铺子照开。灵草照长。孩子们照旧在巷子里追着跑。只是城头的火把多了。巡逻的人眼窝都深了。凌禾每天都会在北门站到月华中天。阿水陪她。巴图温良轮流守夜。老陈几乎住在议事厅。谁都没有提退。谁都明白,再往后,就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凌禾摸着胸口的光珠。那珠子还温着。像还留着赵帅掌心的余温。她没打算用。除非最后城破。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她又清楚,如果赵帅没能回来,这珠子也挡不住真正的荒古殿。它只能拖。拖到他回来。或者拖到所有人都走了。
“阿帅。早些回来。”她望着北面,声音散在风里。
长苏飞起,绿光如萤。寻光也跟上去。一绿一金,在夜空中绕成一道淡环。像自由城上空多了一双不眠的眼睛。
第七日,北面地脉开始成片隆起。
阳耀刚升起,城外三里处的土层就像被煮开了。土块从地下翻出来,黑灰混杂,冒着白烟。老陈在城头看得清楚,立刻让人把北门外的百姓全撤进内城。巴图和严焱各带一队人下城。温良把地火网升到最外沿。小铁站在桩阵中央,把刀插进地面,金属性灵力如网般铺开。
凌禾一早就上了城头。长苏已经展开半树绿光。寻光照着北面。空间精灵还没有回来。她只能靠自己。
“它来了。整层地脉都被它顶起来了。旧裂缝全开了。”顾望从北面跑回来,身上全是灰土。
“它把剩下的半道时间锁磨掉了。今日这一下,要从旧裂缝直接冲城。”
“我下去。地底那层我还能再补一道空间网。”
“你下去,城头就没有空间侧了。”老陈急道。
“有长苏和寻光。我若不下去,北城地基先塌。到时候城都站不住。我下去,巴图和温良跟我。你和小铁死守城门。”凌禾语气平静。她不等老陈答应,已经从城头跃下。
巴图和温良跟在她身后。三人没入北城外那片翻涌的土层。地底像一口烧滚的锅。灰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凌禾放出空间精灵留下的三枚备用锚点。空间法则如网。三层。一层贴地。一层入土。一层封底。三人就站在最里层。温良引地火。巴图以力撑壁。凌禾居中。
荒古殿的灰气从更深的地方扑上来。第一波就撞得最里层摇摇欲坠。凌禾一口血涌上喉咙。她硬咽了下去。长苏从地面送下生命法则,绿光如根,缠住三道空间网。寻光在外层疯狂燃烧。灰气被照得翻白。巴图两条手臂青筋暴起。温良的眉毛已经烧没了。地火把半个坑底映成赤色。
“撑到阳耀中天。赵帅就快到了。”凌禾低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讲。只是胸中那枚空间精灵留下的印记在发烫。空间精灵在靠近。从城西方向折回来。赵帅没有直接回北门。他去了南段防线。
“他要用断层。”凌禾忽然明白。赵帅没有从七曜山带回剑。他先去的南段。初代的石室阵图已经补好。荒古殿的灰膜根被断。可城墙外这口已经顶开的地脉,要从源头压住,只有再入时间律。赵帅赶回来了。他带着空间精灵,再次进了两界夹缝。
“他去寻节点了。”凌禾的眼泪混着血落下来。
“什么节点。”巴图从牙缝里挤出话。
“时间律的节点。他要用节点把时间倒扣回来。把北面地脉回到第七日之前。可那东西已经移过位了。他不知道新的位置。他是拿命去寻。”
凌禾抬头。地底灰气如海。她的空间网已经裂了两层。长苏在地面发出很亮的绿光。寻光快撑不住了。可凌禾没有退。她知道赵帅在另一头也在拼。只要南段时间律被重新拨动,北面地脉就会像被一只巨手按住,那些灰气会全数倒卷。
“他要多久。”温良喊。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凌禾的眼泪已经流尽。她的声音又冷又稳。她把怀里的混沌色光珠摸出来,放在最里层空间网上。
“这是赵帅留下的。他说能挡一次。我现在用。挡到他把节点抓住。”凌禾说完,将光珠按进网心。
混沌色爆开。整片北城外地底像被时间冻住。灰气停了一瞬。接着,两界夹缝的方向传来一声很沉的钟响。
自由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钟声从地底来。像时间本身被谁撞了一下。
“他找到节点了。”凌禾跪倒在地。空间网外,灰气开始倒流。那股力量比荒古殿更古老。北面的地脉一层层塌回去。老陈在城头看见,城外隆起的土坡正在下陷。灰气如退潮,往两界夹缝处倒卷。
凌禾从地底爬出来时,满身是土。巴图背着她。温良在前面开路。城头灯火全亮了。阿水冲下来,一把抱住凌禾。
“赵帅呢。”阿水颤声道。
凌禾摇头。她望南面。两界夹缝的方向,天像破了一个洞。混沌色与银白色交织。那是赵帅的时间本源和空间精灵的光。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我去南段。”凌禾挣脱阿水,朝城南跑去。巴图温良紧跟。老陈也追了下来。
南段防线外,夹缝入口大开。空间精灵从里面飞出。银光已淡如残星。它直直落在凌禾怀里。没有出声。只把一小片很碎的画面传入她识海。
赵帅站在时间律深处。节点移位后,他又找到了它。他用自己的身体做锚,把北面倒卷的灰气全数锁进时间律。时间律合上了。入口正在关闭。赵帅没有出来。
“不。”
凌禾跌坐在地。
城门方向忽然亮了。一道灰白色剑光从北面天际破空而来。剑未至。赵帅的声音先到了。
“凌禾。我出来了。从七曜山那面。时间律留了道后门。初代早算到了。你快回头。”
凌禾猛地转身。灰白色的剑光里,赵帅满身是伤,正从北面飞掠而来。他身后背着那柄初代的剑。人还活着。一步都没慢。
“赵帅!”
凌禾站起来,朝那道剑光跑去。寻光、空间精灵、长苏全数飞起,三色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自由城头上,老陈、巴图、温良、阿水、芽子、小铁、老火、石头,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帅落在城门外三步。他朝凌禾张开手。凌禾撞进他怀里。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两界方向来,把最后一点灰气吹散。阳耀从云后出来,光如金河。
自由城还在。人都在。时间律重归沉寂。荒古殿再想动,也得等它把被倒卷回去的灰气重新聚起来。
“我说过。七日。”赵帅低声在凌禾耳边讲。
“多一日。你没有多。”凌禾哭了。她抱得很紧。
城门上,无数人在喊。月华未升。阳耀正盛。整座城像从一场很长的黑夜里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