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仍灰。城头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草又青了。”
赵帅转头,看见巴图拄刀站在城上,朝北方望着。那方向灰云最厚,却有一线青绿,沿着旧河道从近处一直伸进北荒。像有人把春天从地底拽了出来。
阳耀仍没出来。
第二日,天东那条灰线反而更暗,像有人又往上刷了一层旧灰。地火灯昼夜不熄,城头巡卫换班时,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灯油味。
赵帅没有出城。他坐在北城头一座旧箭楼里,面前铺着老陈昨夜送来的新图。图上旧河道被朱砂线勾成两段,南段草色青,北段草色黄,交接处用黑点标出三处。
“三处黑点全是草网最薄的地方。”巴图蹲在门口,刀横在膝上,“昨夜黄了七里,今早又青回五里。长苏那点生机一断,北段半天都撑不住。”
“所以今天得把寻光放出去。”
凌禾正从石阶上来。寻光没有停在她肩上,而是自己浮在身后,光翼收得紧,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金叶子。长苏团在凌禾掌心,芽叶还舒展着,只比昨日薄了一些。
“它能撑半日。”凌禾走近,“半日里,我可以把草网北段往回推三十里。过了半日,寻光要回我体内养节律,否则时间残留会反噬。”
“半日够了。”赵帅指着图上北端,“让寻光沿旧河道往北飞。飞多远算多远。它每照过一里,草网就会自己抬头。我们跟在后面,把荒古灰气压回地底。”
“我也去。”巴图站起来。
“你留下。北门得有人。”赵帅把图折好,“这次只我和凌禾。空间精灵跟着草网走,长苏只在上空飘。不用落地。”
巴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讲,只把刀往门边一靠。
出城时,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很旧的土味。赵帅和凌禾沿旧河道北行。寻光在前,光翼渐展,从三尺到一丈,再到十丈。金光漫过之处,暗沉的草色像被水洗过,慢慢透了气。
十里后,寻光已升到半空。光翼从十丈暴涨到百丈,从地面看去,像一轮很小的阳耀。草网在它下面缓缓挺起,黄叶返青,新芽从沙缝里往外钻。
赵帅边走边以时间法则压地。荒古灰气被草网盖着,总想从草根空隙往上冒。赵帅每走一段,就用脚下一道灰银纹路把地面封死。灰气撞上,又沉回去。
“北段黑点少了没有?”
“第一个已经没了。”凌禾的声音有些浮,像把力气都留给了三灵。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时辰能到北端。”
空间精灵突然从前面折返,银光在凌禾耳边一旋。凌禾神情微变。
“前头灰雾起来了。从北荒口往这边卷,离我们不到五里。”
赵帅抬头。北边天低,灰雾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雾里夹着暗红火星,像有人在地底点了炉。寻光没有退。它反而又往上拔高百丈,光翼再展,金光如瀑,朝灰雾压去。
灰雾和金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那一片天空像被分作两半。灰雾被金光照得发白,又化成细粉簌簌落下。寻光的千丈光翼在灰雾中烧出一条口,像黎明撕开长夜。
“它撑得住。”赵帅拉住凌禾手腕,不让她把寻光唤回,“继续铺草。灰雾怕光,更怕活着的草。”
凌禾咬牙,长苏的绿光从她掌心飞起。生机不再慢慢落,而是顺着草网向北猛冲。青草像疯了一样,沿着旧河道往前铺。灰雾压到哪里,草就长到哪里。根须扎进沙里,像千万只小手把地脉搂住。
赵帅不再留手。守北剑出鞘,灰银剑光沿着河道切下。地面裂开一道长口,荒古灰气从口子里被逼出来,又在寻光的金光下烧成白灰。赵帅自己则横在灰雾与凌禾之间,时间法则如墙竖起,将来势最凶的一股灰雾硬生生挡在三丈外。
半个时辰后,灰雾退了。
北荒口那团暗红还在,却不再往前。寻光从千丈高空缓缓降下,光翼收回,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凌禾上前接住它。寻光落进她怀里时,金光已经淡得只剩一层。
“值。”凌禾低头看着寻光,“北段全青了。”
赵帅环顾四周。旧河道从眼前一直通到北荒,草网连成整片,绿得发黑。灰雾退去后,天东那条线似乎也亮了一点。
“阳耀还是要回来。不然草网再旺,也只是在借命。”赵帅望向东天。
“再给我两日。三重同契已经稳了。两日后,长苏能自己循环生机,不用寻光一直照。”凌禾迎风站着,脸被北风吹得发白,眼睛却亮。
“好。回城。等阳耀。”赵帅把守北剑归鞘。
两人原路返回。草网在身后沙沙响,像在替他们记下这段路。
城门在望时,老陈站在城外。他手里举着那根黑针,针尖难得停住不动。赵帅走近,老陈抬头,脸色有些怪。
“阳耀有反应了。上面那层灰云自己薄了一寸。”老陈把黑针递过来。
赵帅接过黑针。针尖指向东天。
“多久能破?”
“不好说。若今夜无风,云会再薄三寸。若有风,它又会合上。”老陈皱起眉。
赵帅望向东北。北荒口那团暗红仍在,像一只半闭的眼。灰云薄了一寸,光就在后头。可这片天还压着许多里,谁也不知道风会往哪边吹。
“今夜我守东城。”赵帅握着黑针,针尖在掌心轻轻一旋,又稳稳停住。
凌禾跟在他身后进城。寻光在她怀中动了一下,光翼收起前,洒下最后一小片金粉。金粉落在城门前,落进草网,像几滴提前落下来的阳耀。
守东城的巡卫已经举灯往城头走。赵帅经过时,那些人纷纷让开。他登上东城墙,面朝灰云最厚处坐下。身后,地火灯一盏盏连向远方,把整座城拢在一层昏黄里。
夜还长。东天那条暗线里,似乎有什么光正往外顶。赵帅把时间法则铺在城头,像要替那光守住一条缝。风起了一下,又停住。草网在城下轻轻响,响声一直传到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