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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驳回文书送到惠王府的时候,许望海正在长史值房里和周维垣对账。

今年的三百多担生丝早就入了库,算算时间再过两月也要出海南下了。

这次还要准备去占城买粮,许望海还是要出海一趟。

收到送来的文书,许望海眉头紧皱。批文写得不长,措辞倒是客气——惠王好意朝廷领了,漕运国脉不可轻调。

许望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文书一卷,便往便殿走去。

便殿里,朱常润正歪在软榻上翻宋应星新递上来的试验记录。

那橡胶买回来后也不能直接用。

没有加工过的天然橡胶有点像那手工泥,冷了干巴巴,热了软塌塌。

朱常润也没多解释什么,直接让赵大年用大碾子把橡胶给捻平了,然后混上硫磺,像做千层酥一样反复折叠碾压。

最后让人弄了个炉子,按照不同温度烘着。

这是朱常润记得橡胶硫化法的大概。

有了惠王的命令,宋应星虽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但是依旧照办。

只是十几次试验下来,均以失败告终。

唯一的好处就是宋应星发现不同温度之下,这名为橡胶的东西产生了不同的性状。

只是没有温度计,他无法确认是在什么温度下,产生了这变化。

最近他在琢磨的就是用什么东西可以测量记录这温度。

吕福站在旁边,手里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驱着秋后的蚊虫。这些蚊子大概是知道冬天快来了,咬起人来格外凶狠。

许望海进来后,行了礼便把那道文书呈了上去。

吕福接过来放在案上,朱常润拿起来扫了一遍,随手搁在一旁,“知道了。”

“殿下,占城还去不去?”

“去。”朱常润起身伸了个懒腰,“粮还是要买,路还是要走通。朝廷不派漕船接,那就先运到月港。到了月港怎么运回来,到时候再做打算。不过也先不要买那么多了,就弄两船吧。”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许望海看着他的脸色,忽然觉得殿下大概从一开头就没指望过朝廷真的会答应。

“殿下,臣打算过几日就去月港。”许望海收回心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行数字,“船队十月下水,一个多月就能到月港。那边的事,李七应该都准备好了,我到了就直接启航,去马尼拉。”

朱常润接过折页,翻了两页,点了头,“去吧。和贺英说一下,那三百护卫一起带去。”

许望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一桩事——明年和红毛番换船,三船货,约莫小一万担。丝绸和瓷器,荆州本地没有成规模货源,靠散货采买,别说一万担,两千担都够呛。这缺口怎么填,臣心里实在是没底。”

朱常润合上折页,放在了案上,“货的事,本王来办。”他把折页搁在案上,“你只管去月港。到了那边,先见李七。货的事,保证你明年回来之前,三艘船的货会在月港等你。”

“殿下,一万担货物不是小数目……”

“江西。”朱常润说了两个字。

许望海眉头微皱,不解地看着殿下。

朱常润见他这个样子,知道没点说法,这右长史是不会放心了。

走到舆图前,指了指隔壁的江西,“江西有官办的窑厂,近些年烧造的活计少了,匠户却还养着。那么多窑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本王烧几船盘碗瓶罐子。若是不行,还有那边的民间窑厂,他们本来就一直在往外烧,日本、琉球、吕宋,哪边少了咱们的瓷器了?谁的银子不是银子,现在不过是多一个惠王府的订单罢了。”

许望海听懂了半截,认为殿下要走皇上那边的路子。

“殿下,官办窑厂,朝廷那边。”

“那是皇家的,和朝廷有什么关系。”朱常润摆了摆手。

话只到了这里,之后的便没法细说了。

现在东林有功夫管自己一个藩王,再过上半年,他们自身难保。

那魏忠贤可没那么多忌讳。而且现在和天启关系也还不错,一些半死不活的窑厂,自己给钱开工,那谁有意见?

至于江西那边,正做着那私开官窑买卖的人,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许望海还皱着眉,但不再问了。

殿下说瓷器的事他来办,那就是已经有谱了。至于这谱从哪里来——殿下不说,他便不问。

朱常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江风正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可惜这风还不是他要等的风。

等那九千岁的妖风吹起,很多人就会记得,刀子总是比嘴更快。

“许先生,你只管去月港。货的事不用愁,等你回来,本王保证那三船货一箱不少。”

许望海躬身应是,转身大步出了便殿。

“吕福,去把张三叫来。”

张三跟着吕福进便殿的时候,朱常润已经坐在案后。

吕福赶紧上去添了一壶热茶,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匙沉水香,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让陈虎找路,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朱常润没寒暄,开口便问。

“回殿下,人还没回来。”张三站在案前三步的位置,低头躬着身子,小心地回道,“已经连着派出两拨人了,第一拨之前消息说是已经到了福建地界,第二拨走得慢些,还在江西,最后一次传消息回来是五天前。按时间算,第一拨应该已经在返程了。回来的会快点,再有半个月应该能到荆州城了。只是沿路关卡和水路转运的关节,还需要再磨。”

朱常润对这个成绩不置可否,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条路线要经历水运转陆,陆运再转水,还要穿过山脉,确实不好走。

第一趟,慢点也正常。

“月港那边最近怎么样?”

“揽载的事情,他那边已经在办了, 不会耽误许大人南下出海。红毛番那边依旧站着澎湖。不过最近官军那边似乎有异动,和那巡抚和红毛番交涉的情况不太一致。”

“让他派人去大员看看情况。”朱常润拨了拨茶沫,“换了船之后,几艘大船不能在月港停着,太扎眼了,得另外找个能停靠、能补给的地方。大员不小,应该能找到地方停靠。”

他喝了一口后继续说道:“还有占城运粮的事。朝廷不派漕船接,粮食不能放在月港。若是不行,就放在大员。还有那个李旦,让李七尽快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是。”张三一一记下。

禀完了正事,张三没有立刻退下。

他的肩膀前倾了半寸,嗓音也放低了些。

“还有一桩事。”张三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双手呈上,“最近荆州城里几户士绅走动得很勤。咱们得人探了出来,是他们想在殿下身边添个侍奉的人,为的是海外采办的利益。现在正在各地寻访合适的良家女子。眼下最热心的有三家,都在四处托人打听那些小门小户里相貌周正、家世清白的姑娘,想把人家的底细摸透了再找门路递进来。”

朱常润接过纸片,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列了七八户人家的姓氏和简要背景。

他把纸片搁在案上,嘴角微微一扯,没有说话。

这些人的算盘打的倒是精,婚姻纽带这个,真是经久不衰。

五万两银子撒在码头上,出海一趟赚的是本地士绅几年十几年也攒不出的数。

正面他们递不上话,从王府后宅找条路,也是他们的惯用路数了。

不过……朱常润更有兴趣的是,他们肯付出到什么地步。

“不用管他们,盯着就行。”